莉娅娜曾经设想过地下诊所暴露的许多种方式。
也许是某个病人疼到崩溃,跑去教堂求净化;也许是黑市药贩出卖地址;也许是银辉巡查队顺着药渣、水渠和欠款账本一层层摸下来。她甚至设想过自己被绑在教堂前的审判柱上,听见人群里有她救过的人不敢出声,只敢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唯独没想到,挡在她和银甲骑士之间的人会是皇子。
埃里克站在人群前,灰袄上沾着巷中污水,左眼在阴影里显得很浅。没有披风,没有徽章,可他一开口,骑士们仍然迟疑了。皇室血统在帝国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可以脏,可以病,可以孤身站在黑市巷子里,却很难被当作普通人推开。
莉娅娜不喜欢这种特权。
但此刻她需要它。
“艾达。”她低声说,“带第一批从水渠走。”
艾达咬牙。“那里被堵了。”
“旧排药口呢?”
“太窄,孩子能过,大人过不了。”
莉娅娜看向身后。二十多个病人挤在暗道口,其中有老人、孩子、刚做完灵魂缓释的诺尔,还有几个已经疼到神志不清的人。他们不是军队,不能一声令下就撤走。他们会摔倒,会喘不上气,会在最需要安静时喊疼。
她逐个看过去,脑中自动排出顺序。孩子先走,因为旧排药口能容下他们;还能自己走的人第二批,帮扶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诺尔必须等艾达回来,他的胸腔填充痕不能受挤压;那个怀孕的洗衣妇不能走水渠,水渠里的寒气会让她当场抽搐。她甚至顺手记下谁鞋底滑、谁刚喝过止痛药、谁一害怕就会喘不上气。
这些判断残酷得像账目,偏偏医生每天都要算。
莉娅娜很早就学会了这样算。药不够时,先给今晚会死的人;路不够宽时,先送还能活过明天的人;追兵太近时,医生不能第一个走,也不能最后一个死。因为最后一个死的医生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多欠了一条命。
银甲骑士正慢慢压近。
卡西安没有立刻动手,但他的克制撑不了太久。净化令是命令,皇子是麻烦,而银纹巷的病人对教会而言只是可以被登记、封存、转移的数字。
“莉娅娜。”埃里克没有回头,“你还需要多久?”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恼意。
他问得像真的愿意替她争取时间。
可皇室的人最擅长把帮助说得像恩典,把恩典说得像账。
“一刻钟。”她说。
雷恩低声道:“殿下,我们撑不了一刻钟。”
埃里克说:“那就让他们先听我讲半刻钟废话。”
雷恩几乎笑不出来。“你确实有这个天赋。”
卡西安向前一步。“殿下,净化令不是谈判。”
“那就把净化令给我看。”
副官冷声道:“教会密令,非相关人员不得查阅。”
埃里克看向他。“我是名单上的相关人员。”
副官脸色微变。
卡西安抬手止住他,从怀中取出折叠名单,只抽出外层净化令。“你可以看抬头和印章。”
埃里克接过。纸面带着教会常用的冷香,火漆完整。抬头写的是清除非法灵魂医疗点,防止空壳污染扩散。措辞与皇帝给阿德里安的密令一样干净,一样避重就轻。
“这里写的是防止污染。”埃里克抬头,“污染证据呢?”
“地下检测室、未登记药剂、非法患者名单。”
“病人不是污染证据。”
副官忍不住道:“骨蚀患者若不登记,本就可能成为污染源。”
人群里一个母亲把孩子抱得更紧。那个孩子颈后银纹很浅,听见“污染源”三个字后,伸手去遮自己的脖子。
埃里克看见了。
他的怒意来得很慢,却很沉。
“他几岁?”埃里克问。
副官一怔。“什么?”
埃里克指向那个孩子。“你说他可能成为污染源。我问你,他几岁?”
副官皱眉。“这与命令无关。”
“当然有关。”埃里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巷中所有杂音,“帝国军律里,任何人被判为敌前威胁前需确认身份、年龄、行为、证据。教会净化令若可以跳过这些,那它比军律还高?”
副官张口,却不敢答。
卡西安看着埃里克,眼神复杂。
莉娅娜趁这个空隙把病人往后推。旧排药口在地下诊所最深处,原本用于排出药渣,出口连着废弃染坊。成人必须侧身爬行,骨蚀患者很难通过。她让孩子和瘦小者先走,剩下的由艾达分批带到隔壁酒窖。
诺尔忽然抓住她手腕。
他的眼神涣散,却还认得她。“医生,别……别让我安静。”
莉娅娜蹲下。“你叫诺尔·哈金。”
“诺尔……哈金。”
“霜冠退役兵,有个总骂你乱买酒的妻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
“记住这个。疼的时候就骂她。”
诺尔的妻子含着泪点头,和艾达一起把他扶进暗道。
莉娅娜回身去拿资料。
地下诊所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药柜被掏空,账册烧了一半,墙上的图样来不及撕。她把最危险的几份塞进药箱:空壳填充痕、诺尔体内预埋痕、埃里克灵魂检测线。最后一份不是病历,却可能比病历更危险。
因为它证明皇室也在同一条链上。
她正要合上药箱,忽然看见柜底夹层里有一枚旧铜牌。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铜牌被蜡封住,表面刻着一串编号:V-R-07-K。
旁边还有一小片烧残的纸,纸上只剩半行字。
皇室灵魂编号匹配:埃里克·瓦尔兰。
莉娅娜呼吸一滞。
她知道每个登记病患都有编号,借躯者也有,教会甚至会给死去却未安息的灵魂编号。可皇室灵魂编号不该出现在她的诊所夹层里,更不该和埃里克的检测线隐隐吻合。
有人早就把这东西放在这里。
或者说,有人知道她迟早会查到这里。
地上传来金属撞击声。
她抓起铜牌和残纸,冲回上层。
巷中局势已经快崩断。卡西安仍压着骑士队没有冲锋,但巡查员们在催促,副官的耐心也快耗尽。埃里克挡在前面,脸色苍白,左眼下的伤口又渗出血。雷恩站在他侧后方,剑已出鞘。
“时间到了。”卡西安说。
“还有病人没走完。”埃里克回答。
“你承认他们在逃避登记。”
“我承认他们在逃命。”
副官怒道:“拿下银痕医生!”
两名银甲骑士绕过埃里克向莉娅娜冲来。雷恩迎上去,剑背砸开第一人的腕甲。第二人越过他,伸手抓向莉娅娜肩膀。莉娅娜袖中刀滑出,正要刺向对方手背,一道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以瓦尔兰皇室名义,停手。”
整条巷子像被冻住。
埃里克摘下灰袄领口的暗扣,露出贴身佩戴的皇室徽章。黑金色鹰纹在阴暗巷中不算明亮,却足够让所有帝国出身的人低头。
银甲骑士不是帝国军,仍有人迟疑。卡西安却抬手,命令他们退下。
“殿下。”他的声音终于冷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埃里克说,“我在要求教会暂停对帝国平民的无证抓捕。”
副官厉声道:“他们是教会管辖的灵魂病患!”
“他们是帝国境内的活人。”埃里克看向卡西安,“在你拿出他们参与空壳制造的证据前,任何人不得以净化名义带走他们。”
卡西安盯着他。“你不能代表皇帝。”
“我没说我代表皇帝。”埃里克顿了顿,“我代表我自己。”
这句话比皇室徽章更让莉娅娜意外。
因为皇室的人通常不这么说。他们代表王座、血脉、法统、帝国利益,很少代表自己。代表自己意味着要承担后果,不能把选择藏进任何高大的词里。
卡西安沉默了。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教堂钟,是旧城区火警钟。艾达成功点燃了废弃染坊外的湿草堆,浓烟很快从另一条街升起。巡查队阵形出现松动,外围有人喊着去灭火。
莉娅娜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从埃里克身边擦过,低声道:“你最好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埃里克也低声回答:“我刚开始学。”
她看了他一眼,带着最后几名病人退入暗巷。
卡西安没有下令追击。
副官急道:“大人!”
卡西安看着埃里克,又看向那些消失在烟雾中的病人。他的剑身依旧没有污染反应,只有手心里的热意越来越重。
“封锁现场。”他说,“记录皇子阻令。所有骑士,不得私自伤人。”
副官脸色铁青,却只能领命。
埃里克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莉娅娜在暗巷尽头回头,把一样东西远远抛给他。
埃里克接住。
是一枚旧铜牌。
铜牌背后压着半张残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那串编号。
皇室灵魂编号匹配:埃里克·瓦尔兰。
他握紧铜牌,忽然觉得掌心比昨夜的信号筒更冷。
卡西安也看见了那枚铜牌。
两人的目光在烟雾中短暂相遇。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开口。
莉娅娜已经消失在巷尾。她背着药箱,扶着一个几乎昏迷的病人,听见身后的银甲声没有追上来,才允许自己喘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到底,她就意识到更坏的事已经发生。
诊所没了。
账册烧了,病人散了,教会知道了她的名字,皇子看见了灵魂编号,卡西安也看见了铜牌。银纹巷不再是藏身处,而是一张被掀开的底牌。
她回头看了一眼烟雾中的皇室徽章。
埃里克·瓦尔兰。
病人,诱饵,还是刀?
现在答案更麻烦了。
他也许真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