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伽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声。
洛肯的脸色在蓝光下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泡过水的纸。他缓缓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听到了。“
窃笑声就在门口传来，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伴随着踩踏树叶的脆响，一声，又一声，从门内响起。两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在了一起。
伽洛紧盯着光亮之外的黑暗。那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实质，像被人蒙上了一块纯黑色的画布，伸手不见五指。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脚步声停止了，没有再靠近，像是在等待什么。两人想退到东厢房内，却发现原本的门已经变成了一堵蠕动的阴冷墙壁，黑色的纹理在表面缓缓流动。
伽洛面对着墙壁，伸手摸索着这堵奇怪的墙。指尖刚一接触，一股冰冷的感觉就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刺骨。墙壁表面看起来没有变化，他的手却感到一阵阵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心跳，缓慢的，低沉的，从坚硬阴冷的墙壁深处传来。这感觉并不强烈，却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无论怎么用力推、怎么撞，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现在是无路可退了。“伽洛回过头，对洛肯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半块石头的手指已经发白。
洛肯紧紧地盯着黑暗，他知道那东西就在这片黑暗中，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着，还是无法开机。金属机壳在他掌心冰凉。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要么靠油灯撑到天亮，要么就干掉黑暗里的东西。“洛肯低声说道。他看了一眼油灯，灯油已经消耗了一半，照这个速度，是支撑不到天亮的。
“先把油灯给我。“伽洛说道，“我已经能感受到体内的能量了，应该能维持油灯燃烧。你的能力留着，待会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你不能把所有魔力都耗在灯上，加上我不确定我的这股能量到底能做什么。“
洛肯稍加思索，把油灯递给了伽洛。
伽洛一拿到油灯，一股剧烈的灼烧感就从掌心传来，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热度顺着手臂往上爬，直冲大脑。想要松手的本能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反复拉扯。他拼命地抵抗着这种念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只要放下油灯，黑暗就会彻底笼罩他们，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但一定比灼烧更可怕。
因为油灯的消耗，伽洛体内涌动的能量渐渐平静下来，像一条被引流的河。现在无路可退，只能上前。靠油灯撑到天亮是做不到的，唯一的办法是回到那把太师椅边上，让椅子来提供魔力。
“回到椅子那边，让椅子给油灯供能。“伽洛低声对洛肯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肯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将油灯举到身前，慢慢地向前踱步。每走一步，眼前的黑暗就消退一点，身后的黑暗就逼近一点，像潮水在身后追赶，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油灯的蓝色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是无法投在蠕动的墙壁上，没入黑暗的影子好似直接消失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踩踏落叶的声音再次响起，缓慢地、径直向他们靠近，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伽洛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这东西知道他们的想法，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鞋底碾过地面的灰尘，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向前走一步，那东西就跟进一步，脚步声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一根绷在神经上的弦。
就在快要接近太师椅的时候，伽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臂。
那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灰白，干瘪。被光照到的一瞬间，它像是被烫到一样，抽动着收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你是谁？退后！“伽洛愤怒地朝着前方咆哮，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那手臂没有再出现，只有不断的窃笑声在回应他，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两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行就干掉他，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说罢，洛肯举起手中的石头，向着那手臂消失的黑暗处上方砸去。如果对方是人，这一下瞄准的就是脑袋，只要砸中，肯定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石头划破空气，带着风声没入黑暗。
就在石头没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像是碰到了一团无形的屏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很坚硬，但没有破裂。石头弹了回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快得像一道残影，攥住了伽洛的手腕，想把他拉进黑暗中。这只手的力气大得可怕，像一把铁钳，伽洛一瞬间身形不稳，向前栽倒，手里的油灯也随之滑落。
洛肯见状一把抓住伽洛的后领，想将他拉回来，可他的力气对于黑暗中的存在来说太小了，像螳臂当车，也被一起拽着向前飞去。
油灯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因为没人操控，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就在油灯熄灭的一刹那，黑暗中强光骤现——不是油灯的蓝光，而是一种刺目的、惨白的光，像闪电在眼前炸开。
洛肯在跌倒的过程中一把抓住油灯，松开了伽洛，将油灯护在胸前，翻滚出去四五米，避开了那刺目的强光。他的肩膀撞在墙壁上，传来一阵钝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伽洛直面强光，双眼瞬间失去视觉，眼前一片惨白，伴随剧烈的疼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扎他的眼球。窃笑声在他耳中不断回荡，忽远忽近，冲击着他的大脑，像无数只虫子在颅腔内爬行。本能让他想要捂住双眼，可他的手臂被死死抓着，无法挣扎脱离。
伴随着他猛烈的挣扎，一阵剧痛传来——他的手腕被那只手活活捏断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被一把刀切断。失去肢体的空洞感和剧烈的疼痛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加上脑海中回荡的窃笑声，伽洛的精神即将到达极限。
双眼的疼痛再也无法忍受。伽洛用仅剩的一只手，抠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球。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他甚至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没等他再动手，他的一条腿被猛地拽住，随后整个人腾空而起，离开了地面。海量的低语声不断传来，四面八方，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他耳边说话，内容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让人疯狂的韵律。四处都是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这一切都在冲刷着他的灵魂，像要把他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小腿的胎记传来一股被熔岩包裹的剧痛，胎记的图案随后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胎记深处苏醒了。伽洛掉落在地，眼睛的剧痛消失了，但手腕断裂的剧痛和无尽的低语让他瘫倒在地，无力地呜咽着。
洛肯在刚才跌倒后，一直在试着重新点燃油灯，但只有半径不到半米的微弱光亮，像风中残烛。他听到了黑暗中的声音——伽洛的呜咽，还有那东西的低语——焦急地奔跑过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东西。
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躯体穿着某家电力公司的制服，布料已经发黄发黑，露在外面的肢体干瘪扭曲，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胸膛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嵌着一颗人头——那颗人头死状扭曲，怪异地干瘪着，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却没有声音。而本该是头颅的地方，长着一只扭曲的眼睛，有老式电视那么大，一根根像血管一样的电缆直接从眼球内部长出，蜿蜒着爬满了肩膀和后背。眼球本身像是一团浑浊的玻璃，瞳孔怪异地蠕动，像是一团不断翻涌的油，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被油灯的光线照到时，这扭曲的怪物还想抓住伽洛的脚腕，将他拖走。它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没有再动——灯光似乎可以定住它。
洛肯不敢轻举妄动。这怪物刚才爆发出的力量，不是他能够战胜的。他一时间只能举着油灯照着这怪物，慢慢地向伽洛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它。这怪物在被灯光笼罩的区域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诡异的雕像。
洛肯慢慢地蹲在伽洛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伽洛感觉到了有温度的手，像是看到了希望，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向洛肯——他只剩一只眼睛了，另一只眼窝空洞洞的，还在渗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暗红色的珠。
洛肯看到伽洛的惨状，心中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还能行动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伽洛刚想回答，却发现手脚无力，嗓子里想发出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洛肯见状想要抱起伽洛，却做不到——一只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抱不起一名成年人。他只能一手举起油灯，另一只手拖着伽洛，缓缓向太师椅靠近。半米的光亮笼罩着两人，在地上缓慢移动。洛肯每拖动一下，伽洛就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断腕处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洛肯听着这一声声惨叫，却没有任何办法——放开伽洛，他肯定会被怪物杀死；留在原地等，自己也要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那把太师椅旁边。
好在刚才已经离太师椅不远了，已经能看到轮廓了，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洛肯加速地向前移动，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可就在又走了一步后，他猛地发现——太师椅的后面，也站着一具穿着电力公司制服的躯体。
和刚才那具一模一样。
洛肯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怪物不止一只。还有第二只，没准还有更多，藏在这院落的每一个角落里。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那把太师椅是唯一活命的希望。他咬着牙，拖着伽洛向椅子走去，蓝色的火光越来越暗，黑暗在不断地笼罩着两人，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
终于，洛肯的一只手碰到了那把椅子的扶手。
灼热的触感传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灯油快消耗殆尽了，火光渐渐地熄灭，周围的窃笑声在不断增多，四面八方的笑声不断传入洛肯的耳中，像一场扭曲的合唱。突然间，伽洛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拖进了黑暗里，惨叫声传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洛肯在感到那股力量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手，没有与之对抗——他当然不想放手，但是以他现在的力气，对抗只会两个人一起被拖走，况且黑暗中不止一只怪物，他的手还贴在太师椅上，这是唯一的机会。
伽洛被拖进了黑暗。
但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因为洛肯已经坐在了太师椅上。
充沛的力量从椅子涌入他的身体，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突然被灌满，四肢百骸都在震颤。他的紫色眸子骤然亮起，油灯的火光猛地暴涨——像是一个被人握在手中的太阳，灯油迅速地充盈了起来，光芒轰然扩散，像冲击波一样扫过整个院落，笼罩了整间院子。
洛肯定睛一看。
整整五具躯体矗立在院子中，五个怪异的眼球浮在半空，像五颗诡异的月亮。其中两具正在争抢伽洛的身体，各拽着一条腿，像两头撕扯猎物的野兽。
随着强光的照射，五具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像无数玻璃在相互摩擦，那声音不像人类。怪异的眼球在被强光笼罩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开裂，浑浊的玻璃状物质一片片剥落，像被烈日灼烧的蜡，融化、滴落、蒸发。它们挣扎着、抽搐着，肢体扭曲变形，试图退向黑暗，可光芒已经填满了整个院落，无处可逃。电缆般的组织冒着黑烟，发出噼啪的声响。不足十秒，五只眼球化为空气消散，五具躯体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伽洛掉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他已经无法再叫出声了。洛肯无力地瘫倒在太师椅上，这种程度的魔力灌输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挣扎着站起看向天空，天蒙蒙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从院落上方洒落，笼罩院落的墙壁随之消散，像从未存在过。洛肯见到伽洛的惨状，心中一紧，想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伽洛遗忘刚才的遭遇，减轻痛苦。可刚调动力量，他的身体就无法再被自己控制了——手臂上浮现出一排符文，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符文发出紫色的光亮，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明灭不定。
洛肯突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像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了大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完全不是他自己的意志。在走出大门的瞬间，他栽倒在地，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了一片深水。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看到一道白色的裂缝凭空出现，像是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中走出两人。
是周登和高明。
高明皱着眉，目光扫过满地的暗红痕迹和瘫倒在地的伽洛，脸色沉了下来。周登站在高明身后同样审视着洛肯，洛肯的意识已经撑不住了，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