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姆里克回到铁匠铺时,天已经黑透了。
柜台上留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灯碗底挣扎着吐出一圈昏黄的光。
炉膛里的火早已熄了,水槽里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重新又裹了一遍左臂上的纱布。
医师包扎得比莉娜仔细得多,只是纱布里又渗出了些血,在洁白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把布条勒紧,打了个十分潦草的结。
随后靠着铁砧旁的石墙坐下,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教堂的钟声还没开始敲,铁匠铺的门便被一脚踹开。
“埃姆!”
奥托的声音像一柄闷锤,砸得满屋都是回音。
他裹着一件沾满酒渍的厚外套,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
脚步一深一浅地跨过门槛,靴底带进来的雪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你昨晚跑哪儿去了?!”
埃姆里克从地上坐起来,只抬了抬眼皮。
“说话!”
奥托把手里的酒囊往柜台上一摔。
“啪”的一声,酒囊在木板上晃了两下。
“我昨晚回来,铺子里没人!炉子也是冷的!二十把剑胚,你打了多少?你自己数数!”
埃姆里克起身,走到铁砧旁,低头看了一眼。
昨天下午被莉娜拽出门之前,他只打好了十二把剑胚,剩下的八块生铁还原原本本地搁在架子上,一块都没动。
“八把没打完。”
“八把!”
奥托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盏油灯都晃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批货今天下午就得交?我昨天在酒馆里跟军需官拍着胸口说,布伦斯泰特的铁匠铺从来不误期!从来没有!”
他越说越来气,伸手指了指那些尚未锻打的生铁。
“你倒好,跑到镇上去看什么集市,还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埃姆里克左臂的纱布上。
纱布边缘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褐色。
奥托的话顿了一下。
可那点迟疑只停留了片刻,便又被酒劲和怒火压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你一个打铁的,跟人动什么手?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骑士?”
他伸手去摸酒囊,摸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收了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这铺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能留你在这儿干活,是看在你当年是个可怜孩子的份上。你要是干不了,就趁早……”
“我能干。”
埃姆里克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很平。
像铁锤落在一块还没烧透的软铁上。
奥托瞪着他。
嘴唇动了动,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骂声却没能接上。
埃姆里克已经走到铁砧旁。
他脱下上衣,赤着上身。煤灰和昨天留下的旧痕还粘在皮肤上,左臂缠着渗血的纱布。
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能干。”
他又说了一遍。
“下午之前打完。”
奥托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地方。
“最好是这样。”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找起什么来。
动作故意弄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瓶烈酒,拔掉塞子灌了一口,随即龇了龇牙,把瓶子重重放回柜台。
然后他拖过一张矮凳坐下,把那条坏腿搁了上去。
“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只是依旧硬邦邦的,鼻音很重。
埃姆里克没回答。
他走到炉膛前蹲下,用铁钳拨开冷灰。
深处还有一点暗红的余温,他塞进干草和碎木屑,低下头吹了几口气。
火星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又添了几根细木,炉膛里终于窜起一小簇火苗。
“卫兵带我去见了领主。”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奥托刚送到嘴边的酒停住了。
“领主?”
“嗯。”
“领主见你?”
奥托眯起眼睛,把酒瓶从嘴边拿开。
“见你一个打铁的?”
埃姆里克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木炭。
火舌舔上炭块的边缘,渐渐烧得旺了起来。
“为什么?”
“问话。”
埃姆里克站起身,走到架子前,用铁钳夹起一块生铁送进炉火。
“集市上有五个强盗,我帮着抓了。领主问了几句,没什么大事。”
奥托没有说话。
他盯着埃姆里克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醉醺醺的眼睛里,怒气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咽下去以后,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
“你少掺和那些事。”
声音低了下来。
“那都是护卫该管的,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你就是个打铁的。”
埃姆里克没有回头。
“老爹把你塞到我这里的时候,我答应过他。”
奥托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让你活着,打铁,吃饭,睡觉。”
他咧了咧嘴,似乎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难为情,索性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就这么几样,别去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
埃姆里克握着铁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
“知道了。”
奥托又灌了一口酒。
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扶着腰缓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之前打完。”
他皱着眉,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少一把,我扣你工钱。”
“嗯。”
门关上了。
奥托的脚步声踩过雪地,一深一浅,渐渐远去。
最后被风声吹散。
铁匠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埃姆里克站在炉前,看着那块生铁在火焰中慢慢变红。
从黑色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橙黄。
他用铁钳夹住铁块,翻了个面,让每一寸铁料都均匀地吃足火候。
奥托刚才说的话仍在耳边。
这是奥托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事情。
自从老店主过世以后,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没有问过埃姆里克从哪里来,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更没有提起过阿舍领。
他只是让埃姆里克打铁,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日子像铁匠铺里的炉火一样,烧起来,熄下去,第二天再重新点燃。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变化。
埃姆里克把烧红的铁块夹到铁砧上。
右手握住铁锤。
他低低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
这是铁匠们常有的习惯。
用声音给自己找准节拍,也让每一锤都落在相同的力道上。
第一锤落下。
“咚——”
铁块在重击下骤然变形,火星四散。
他翻过铁块。
第二锤紧接着落下。
“咚——”
八把剑胚。
今天下午之前,这大概就是他在这间铁匠铺里最后的活计了。
锤子再次落下。
“咚——”
他忽然想起齐格弗里德昨晚说过的话。
“别回那个铁匠铺了,留在这里,跟着我。”
他没有答应,至少当时没有。
但其实在心里,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是他还得回来一趟。
把该结的工钱结了,把该修的犁头修完,把欠薇儿奶奶的那几把犁头按时送到她手里。
还有奥托。
这个脾气糟糕、嗜酒、嘴巴又坏的男人,终究收留了他这么多年。
所以他得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然后之后的事情,就等命运来带领自己做出选择好了。
“咚——”
窗外的雪还在下。
布伦希堡的箭塔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埃姆里克抡起铁锤。
一下,又一下,他重复这个动作已经好几年了。
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橙红色的火光映进他的灰绿色眼瞳。
像是沉寂许久的余烬,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终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