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旧城废墟塔楼底层大堂。
穹顶崩裂处倾泻下一束炽烈的灰黄天光，照在中央那张简易长条石案之上，将石料表面的粗糙纹理和裂痕照得一清二楚。大堂四壁的菌毯在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绿斑驳，空气中飘浮着细碎尘埃与孢子，在光束中缓慢翻转，像无数悬停的微小星辰。
林梧踩准时点走入大堂时，铁砧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案东侧第一把石椅上，双臂压在案面，光头上那道竖疤被天光勾得格外醒目。他身后站着四名锋岩队员，黑铁半甲纹丝不动，目光全部聚焦在入场的林梧身上。
炎烬猎团的钱头目坐在铁砧对面偏南的位置，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满面风霜，左眼戴着一片半透明的灵能透镜，是常年观测灵能波动留下的职业习惯。他身旁的三名队员看起来比普通猎手精悍得多，腰间悬挂着制式灵能短铳，显然在猎团内有较高地位。
石案西侧和北侧的位置还空着。
林梧走到石案南侧站定，身侧跟着赤瑶和安澜。赤瑶今日换了一身深红色束身猎装而非轻甲，姿态看似随意，实则火灵能蓄势待发，一双杏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的位置和武器摆放习惯。安澜兜帽压得极低，背囊鼓鼓囊囊，倚靠在一根石柱阴影中，像一截多余的旧木桩，却让大堂里至少三双眼睛同时将警惕投向他。
“澜汐的人还没到。”铁砧粗声道，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派头倒是不小，让我们先等着。”
话音未落，大堂东南侧一道半塌的门廊阴影中，沉渊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干净的深蓝水纹作战服，衣领洁白无尘，黑色短发修剪整齐，面容阴柔清秀，步态从容而精确，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他身后只跟了两名队员，也都是水系灵能者，气息内敛沉稳。
“路上清理了几丛挡路的厚菌帘，耽搁了片刻。”沉渊走到石案北侧落座，朝在场所有人微微颔首，嗓音清冷平静，“各位继续。”
四方就位。石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占其一，天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将四张面孔照得清清楚楚——铁砧的粗犷、钱头目的老练、沉渊的冷淡、林梧的沉静。
铁砧率先开口：“废话不多说。裂谷底部的上古母树遗骸，我们锋岩工匠行会志在必得。行会有成熟的灵能矿物包裹技术，能将枯木完整封存运输，沿途风险由我们全权承担。林家少主如果愿意割让，价格好商量，上品灵能矿、工匠行会优先采购权、甚至矿脉开发分成，都可以谈。”
钱头目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语气比铁砧温和得多：“猎团这边要求不高——裂谷外围的灵能药草采集权归我们，另外塔楼中层那几间保存还算完整的旧室，希望林少主允许我们先行记录内部铭文，事后拓本与林家共享。”
沉渊等到两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目光落在林梧脸上：“澜汐拓殖司的要求最简单——我们不需要枯木实体，只需要一份完整的灵能图谱和培育参数副本。作为交换，拓殖司可以向林家开放澜汐内湖三处湿地药圃的联合培育权。”
三方面前亮了底牌。林梧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回应，指尖在石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借此缓冲的同时梳理思路。他能感知到在场三方各怀不同程度的紧张——铁砧的急切在看似粗放的语气中偶有露出，钱头目提到“铭文记录”时的手指微微蜷曲，而沉渊平静的表象之下，水系灵能的细微紊流暴露了他对枯木数据的强烈渴求。
“各位的要求我都听清楚了。”林梧开口，声音清润平稳，既没有少年人的焦躁也没有世家子的倨傲，“但在谈具体分配之前，有些现实情况需要先跟各位说明白。裂谷底部那截枯木目前处在极不稳定的半休眠状态，强行移动、频繁接触灵能探测、甚至大规模采集周边样本，都有可能导致它的活性核心彻底枯死。一旦枯死，它就是一截普通的石化朽木，没有任何灵能培育价值。”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依次扫过铁砧、钱头目和沉渊的表情变化，确认自己的话被充分理解之后继续道：“所以我建议各方暂时放弃对枯木本体的争夺，先把精力集中在旧城废墟内可分割的资源类型上——塔楼各层的旧文明遗物、裂谷外围的可采药草、铭文石板的拓印权。枯木的长期保护与培育，由林家统一负责，每季度向三方提交一份枯木活性状态的公开监测报告。”
铁砧眯起竖疤下的独眼，粗壮的手指在石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也就是说，枯木归林家独享，我们三家只能分些残羹剩饭？”
“不是残羹剩饭。”林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是可持续的长期合作。枯木如果能在林家手中成功复苏，长河沿岸的灵能药草产量将会成倍增长，届时受益的不仅是林家，而是整个西境所有依赖药草和净水存活的人。你们现在强行抢走一截随时会枯死的残根，和等它复苏后获得源源不断的母树子代种苗——哪个划算，铁砧统领比我更清楚。”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堂内短暂陷入沉默。钱头目与身旁队员交换了几个眼神，率先松了松肩膀：“猎团这边觉得可行。我们本来也不是冲着枯木来的，塔楼中层那些铭文石板如果能拓印，已经超过预期了。”
铁砧绷着脸又敲了七八下石案，终于哼了一声：“行。枯木暂时不动，但林家要给出明确的复苏时间表。三个月内如果没有明显进展，条款重新讨论。”
沉渊从始至终表情变化不大，只在听到“枯木活性监测报告”时眉梢微动了一下。他淡淡开口：“监测报告的具体参数和发布周期需要书面约定，另外澜汐方面保留每两个月实地观测一次的权利。”
林梧略作思忖：“可以。但观测需提前七日书面告知，观测期间不得靠近枯木三尺以内，不得使用灵能探测设备直接接触枯木表面。”
沉渊颔首：“合理。”
四方在石案上达成了初步共识。铁砧当场让随行队员取出一卷空白的旧兽皮，铺在案面上起草条款纲要，钱头目协助逐条核对措辞，沉渊派人回营地取来水系灵能印章备用。
林梧在条文的逐字推敲中始终保持清晰思路，对每一处有歧义的表述都要求补充具体定义，避免日后产生摩擦。赤瑶站在他身后半步处，默默记下谈判全程的每一个细节，火系灵能始终维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点，以防任何一方突然翻脸。
安澜从始至终没有靠近石案，但他在大堂阴影中缓慢地变换位置，每次恰好与林梧形成一个可以互相监视全场对角线的站位。铁砧和沉渊都留意到了这个绿游者的走动方式，却都没有点破。
条约最终敲定，四方在兽皮文书上分别按下灵能印记。林梧的印记是淡绿色的草木纹，赤瑶在旁边追加了一道赤红火焰印记作为见证。铁砧的印记是交叉锤镐图形，钱头目的印记是模糊的兽爪形状，沉渊的印记是三道波纹。
条约完成，铁砧率先起身，朝林梧粗声说了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便带着队员大步离去。钱头目客气地拱了拱手，也带着猎团成员沿塔楼东侧走廊回去安排拓印工作。沉渊最后离开，走过林梧身边时微微侧目，低声说了句：“林少主比拓殖司档案里描述的要难对付得多。”
“档案毕竟是纸上的。”林梧平静回应。
沉渊淡淡勾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进门廊阴影，蓝色作战服很快消失在菌毯覆盖的视野尽头。
大堂重新空了下来。天光在穹顶豁口缓缓偏移，将石案表面那卷刚签署的兽皮文书染成温暖的金灰色。赤瑶走上前拿起兽皮卷仔细卷好收入防水筒中，转头看向林梧，明艳脸庞上带着一丝笑意：“谈成了。比我想象中顺利。”
“顺利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林梧轻轻按了按胸前的笔记位置，那里记录着水晶面板上的七处坐标和母树复苏的核心线索，“但这只是第一关。三个月内，我需要拿出真正的复苏进展来堵住铁砧的嘴。”
安澜从石柱阴影中走出，兜帽下的灰眸暗金光芒微闪：“少主，我有件事得告诉你。条约签署的时候，我在大堂东北角那道废弃通风井口附近嗅到了不属于四方任何一队的陌生气息，很淡，像是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进入了这座废墟，而且一直潜伏在暗处没露面。”
林梧神色微凝：“能判断来路吗？”
“不能。”安澜摇头，削瘦面容上罕见地浮现一丝认真，“对方的反追踪能力比大多数猎团佣兵高出不止一个层次。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他或者他们，至少在废墟里待了五天以上。”
林梧望向大堂东北角那道布满厚尘与菌丝的废弃通风井口，异色双瞳中绿蓝光芒流转。这座旧城废墟的秘密，似乎正在一层层剥开，露出远比表面争端更复杂的纵深。
而他手中握着的七点环阵地图，才刚刚点亮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