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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路途(1)

九州将臣传成不坚123 5860字2026年07月27日 20:36

五更天,洛京刚刚转醒。

晨光从云层的裂隙间漏下来,落在鳞次栉比的瓦当上。檐角积了一夜的露水被温热的阳光一蒸,化作袅袅水雾升腾而起,湿润的气流将那束光拆成七色,在朱雀大街的尽头铺成一道淡淡的虹。北魏的国都便在这虹光里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

洛京的根基很深。早在离乱时代前期,它便是中原三州最早筑城的重镇之一,彼时还属上齐国疆域。后来大晟立国,设长宁为都,洛京退而为陪都,拱卫京畿。待到北魏开国国主杨英逐鹿天下,他登上邙山远眺,见洛京背倚邙岭,前临淮水,四山环绕,雄关锁钥,相较一马平川的长宁,更合“山河为固“的帝王之术。于是杨英舍弃了旧都,将龙椅搬进了洛京。

洛京人提起自己的出身,向来是昂着头的。这座城见过太多朝代更迭,每一块城砖里都嵌着旧年月的记忆,生在这里的人,仿佛天生就比别处多承了一分贵气。

从武林门向南,沿朱雀大街一直走到尽头,便见两重朱漆宫门森然对峙,门内是禁军把守的北魏王庭。这座宫城由南至北绵延近二十里,承天、顺天、应天三座正殿压在中轴线上,东西两侧依序排开大小院落,殿宇相接,回廊往复,屋舍以百计。

三座正殿的梁柱取自青州深山里的金楠木,该木材质地致密,一块梁料便重逾千钧,陆路根本无法承运,只能砍倒后推入淮河,扎成巨大的木筏,顺着水脉漂流数百里,再于洛口起岸。殿顶覆的是红釉瓷瓦,瓦当以螭龙为饰;殿基铺的是乌铁砖,砖面錾着云雷纹。一砖一瓦皆按皇家规制,由匠人入窑,以松枝慢火烧制数月,出窑后还要经水磨、上釉、描金,方敢送入宫中。为造这三座殿,国库拨出的银钱如流水一般,却无人敢言半个“奢“字。阳光顺着承天殿那鎏金的窗檐与朱漆的大门进入并照亮了整个承天殿,尽管只是五更,宵禁刚刚结束的时间,可承天殿中已经是坐满了玄色𫄸色朝服的大臣,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曹坚败了,连三皇子杨山也战死沙场啊。”一位身着玄色朝服的官员对一旁身为督官曹曹属的官员轻声道。

“是啊,霍延枢不过一千轻骑便打乱了曹坚他们的阵脚,合围之后虎贲全数阵亡啊!”那位曹属回应。

“曹坚我早有所预料,此人用兵从来没有章法不听调度,如今犯下大错,该杀!”一旁姓何的官员愤愤不平,他为五兵曹属官,主管粮草调运,曹坚诡谲多变的用兵曾多次打乱他的运粮路线。

“何大人,我大魏西南防线也是关键啊!”又有官员急切说道。

“不要慌!没了曹坚我大魏便没有勇将了吗?这些事国主陛下和宰辅大人想必早早有商议。”何大人神色坚定,一副忠臣容颜。

“我要向国主陛下进言,曹坚犯下如此大错,不杀不足以平罪!”另有一位官员气愤非常,当年他因在街市遇见曹坚未行礼让,便被曹坚狠狠用马鞭抽了数十鞭,如今背上尚有遗留的伤疤。

“唐大人,您这话就有点为时尚早了,曹坚尚在南晋做阶下囚,我等如何给他论罪啊。”另一位官员对这位唐大人因私报复的心态略有不顺眼的提醒。

在诸位攒动不安的朝臣最前方,是四位身着朱色长袍的官吏,寻常大臣仅有金丝蒲团落座,可这四位却能各有一把北海海梨木制作而成的圆椅,看上去便比其余大臣高了一头,只是相较于身后诸位大臣的私语不断,这四位此刻均是眉目紧闭,一语不发。

“国主陛下到!”太监扯着嗓子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压过朝堂之上诸臣的小声交谈,嘶鸣过后满堂寂静。

北魏国主杨沛自屏风后走出,随意落座在龙椅之上。他年仅四十余岁正值壮年,身型高大魁梧,有传言其母亲为西域人,因此须发赤红。北魏崇尚火徳,以赤色为最贵,杨沛的这一特点不但没有受到父亲杨英的厌恶,反而深得喜爱。杨英一介武夫并不尊什么嫡长礼法,杨沛虽为庶出但早早便被立为太子,后续继承北魏一路顺遂。

此刻他身着绛红纱袍,袍服中央绣有团龙,点缀织金火焰云纹,腰佩火犀牛角白玉带,头戴九冕旒冠,每旒贯赤、白、苍、黄、玄五色玉。尽管北魏是大晟覆灭的先锋,但仅占据三分之一天下,因此并未按天子礼制戴十二冕旒。

“曹坚败了,山儿战死,我大魏四军之首虎贲折损,倒是让东韩和南晋他们占了先机。”他的声音缓缓吐出,声音不大但却整个承天殿都清晰可闻,似乎是从九霄天外而来。

群臣中的一些人额头冒出汗珠,尤其以五兵曹官为最甚,他很明确此刻杨沛心中有滔天怒火,只是由于国主的威严不肯泄露一丝。

原先想着在朝堂上进言杀了曹坚的那些大臣此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如同寒蝉一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群臣沉默不敢有半分言语,可总归需要有人回应,如今的国主若是面对只会沉默的大臣,就如同赤焰面对干燥的草垛,积攒的火浪怕是得把这承天殿烧了。

落座于左侧最前列身着朱色朝服须发洁白的老者叹了口气,才似遗憾般地回复:“虎贲之丧如断我大魏臂膀,使我国失去了最锋利的长刀,三皇子殿下战死,连曹将军都不得不做了阶下囚,如今责怪谁都为时已晚,依臣所见,当务之急有两件事。”

“刘公若有什么话便说吧,失去了虎贲,孤还能不听吗?”杨沛嘲讽一般回复。

被杨沛尊位刘公的人是北魏当朝的宰辅刘含,也是自己兄长,那位嫡出皇子杨世的外公。

只是杨世天生残缺,智力始终如七岁孩童一般,实在不便于为一国之尊,不然杨沛属实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坐上这国主位子。

刘含无视了杨沛语气中的讥讽之意,面色恭敬道:“这第一件事,便是如何才能与南晋商讨换回曹将军。曹将军虽然败了,虎贲更是全军阵亡,但原因并不全在曹将军一身。赢无疾与霍延枢均为当世名将,他们两人联起手来,无论是谁都是如此遭遇,恐怕只有当年的战神康宁君或可有解决的办法。南晋既然没有杀曹将军,便是留有商讨的余地,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开价如何,因此可派使臣前往乾京试探。曹将军是虎贲的灵魂,只要曹将军在,战马长刀与大好儿郎我北魏应有尽有,不出五年便可再造一个虎贲!”

刘含的言辞恳切,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心思,在满朝文武均将曹坚看成是败军之将该杀的言论中为曹坚开脱,让原先还试图进谏杀了曹坚否则一头撞死在承天殿的那些大臣面露狐疑,不知道这位宰辅大人如今唱的是哪出戏。

可刘含这些话却极对杨沛的胃口。对于杨沛而言,杨山可以死,他正值壮年这样的儿子想要几个都可以,但是曹坚得活,只有曹坚在,他的国主位子才能完全坐的安稳。因此刘含这番话让杨沛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身体略松弛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早有预料般,缓缓说道:“那第二件事刘公又有何讲?

“第二件事,是我大魏青州与梁州上三郡绝不可丢。虎贲既然亡了,难免东韩与南晋借着正盛的军威联合起来发兵袭扰,如今梁州上三郡尚未完全归顺,青州原本也是曹坚将军作为驻防主帅,如今曹坚将军不在,这两处地方需要遣一位压得住的人前往方能镇守。”

听得刘含的言论,另外三个朱色朝服的大臣互相对视一眼,面色各异。

杨沛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身体松弛下来依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依刘公所言,何人可以前往啊?”

刘含不顾年迈的躯体自那北海海梨木的椅子上颤颤巍巍站起,匍匐跪在杨沛面前,态度无比谦恭地说道:“老臣推举豹骑兵主帅刘庸。”

杨沛嘴角笑意更盛,并没有急于答应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辅看似恳切的言辞,反而是将视线投向右侧第一位朱色朝服的大臣。

“武南侯是军中老人了,刘庸当年也跟随过你一段时间,你怎么看?”

武南侯韩远山,跟随杨英打天下的将领,号称‘凶将’。当年大晟皇庭那把火便是他点的,在军中威望极高,即便如今年逾七十,依旧无人敢有丝毫轻视。

现在的韩远山身型瘦削好似枯木,完全让人无法想到这个人当年能在杨英重伤时拿着名刀‘玉木错’连斩一百十一位敌军,震慑得再无一人敢上前。此刻的他好似一根在风中摇晃随时会折断的苇杆,用瘦弱的手腕撑着椅子站起,对着杨沛道:

“依老臣愚见,豹骑兵刘庸能力出众,勇武双全,若是肯担任青州主帅,都督其中诸军事自然是最佳的人选,豹骑军也是我大魏虎狼之师,他们驻守青州也足以让宵小不敢进犯。”

刘含的脑袋埋在绣袍下,听着韩远山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韩远山停顿了一下,似乎对接下来的言辞进行了整理,才继续说道:“只是都督青州诸军事一职干系重大,刘庸之前一直在洛京任职,担任豹骑兵主帅也不过半年时间,对于边疆事宜并不甚了解,更何况如今要面对霍延枢与赢无疾两位天下名将,其中凶险应当慎之又慎。自古兵危战凶不同于政事,一旦错了便可能层层失守以致社稷倾覆,这是臣下等都不愿看到的。”

“因此依老臣的看法,刘庸自然可以前往青州驻守防卫东韩与南晋,只是将原先的青州军副将宁秋提为副都督与刘庸共掌军事,宁秋驻守青州数十年,对于边疆之事极为了解,是辅佐刘庸的不二人选。”

杨沛换了个姿势斜倚靠在龙椅上,用左手撑着脑袋,一只脚搭在床沿,另一只脚随意晃荡在空中,丝毫不顾帝王礼仪,对韩远山的话没有流露同意或反对的情感,掀开冕旒问匍匐在面前的宰辅刘含道:

“刘公认为如何啊?”

刘含将脑袋从绣袍中抬起,眼神依旧只盯着地面,回复道:“臣以为武南侯所言有理有据,确实妥帖。”

杨沛咂了咂嘴,觉得刘含话有些无聊,抽出手随机点了点朝堂上的别的大臣:“你们你们,认为如何啊?”

被点到的大臣如丧考批,跪倒在地不敢发声。

杨沛失去了兴致,挥了挥手道:“那就按刘公与武南侯的话办吧。”

“陛下英明!”刘含与武南侯带头跪了下去,称赞杨沛的决定。

“好了好了,这些礼节就免了,刘公与武南侯的提议,孤只是照办,有什么英明的。”杨沛有些不耐烦的让群臣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各级朝臣忙不迭的站起身收拾好服饰,一些大臣用手摩挲着衣物以此抹平褶皱使得体面,陆续安坐下来。杨沛看着龙椅下攒动的玄色𫄸色朝服大臣,恍惚间想到了一池夕阳余晖下流动的春水。

他自登位国主以来,执掌大魏已有十年,可每日便是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争执、决断、谋划一些成败未卜的事情。

真是枯燥无味,去草原放鹰走马居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想起幼年时与父亲杨英在格尔木草原纵马狂奔的日子,那时杨英骑着那匹名为‘逐影’的青州驹在赤色天穹下一路行进,不知何时停止,也没有目的地,似乎要到天之尽头一般。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西沉,在翻越了一个无名的丘陵后他们终于停下,无垠的草原在他们脚下铺展一直延伸至天际,前方是流淌不息的古纳尔河与滚滚的落日,落日照耀下的河水就如同流动的黄金。

在落日下,杨英将杨沛举过头顶,说‘小子你以后是大魏的王!”,然后将他高高抛起,大笑声整个草原都能听到。被抛在空中的杨沛毫不惊慌,只是看着视线中的父亲,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是全天下最勇武出色的人,九州大地无人可比肩,问鼎天下不过覆手间事。

那竟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最终父亲还是没有问鼎天下,便匆匆死在王庭深宫之中,甚至连句遗言都没有。

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有这一天。

看着面前驯服的臣子,那如春水般的朝服,杨沛不由生出一股想打乱这一切的念头。

他朗声言道:“乱世已经四十年了啊,历经两代,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继而他发出质问:“整整四十年光阴,让我大魏多少儿郎人头滚滚,热血洒尽,可却依然没有取得这天下,这究竟是谁的错!”

臣子不安的挪动屁股,似乎下面烧着火炭,就要再度跪伏下来。

“这是你们的错,也是孤的错!”杨沛语气犹如百炼的钢铁,“自孤执掌大魏以来,大小战役百余起,却也只拿下了一个梁州上三郡,反而让南晋与东韩结成盟约枕戈待旦,我大魏儿郎的命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些地方。”

话说到此处,杨沛突然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言论:

“南晋不是拿着曹坚待价而沽吗?告诉他们,多少金银马匹我大魏都答应,再加个条件,我大魏愿意以梁州上三郡换回曹坚。”

满朝惊愕,刘含急忙站起身,疾呼道:“陛下不可啊!梁州上三郡对我大魏而言至关重要,绝不可以拱手送人啊!”

“好了刘公!”杨沛伸出手打断刘含,声线平静但不可动摇,“孤已经决定了。”

“可是......”刘含还想再说写什么,但看到杨沛那双眼眸,竟然莫名生出几分惧意,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另外,为了彰显我大魏交换的诚意,此次将钊儿也带去吧。”杨沛轻笑了一声,将一直呆在承天殿暗处角落的少年唤了出来。

一个猫般沉默的少年无声息的立在角落,如果不是杨沛主动说那边有人,这些大臣没有一人发觉这个呆在暗处的少年。那少年一副冀州人长相,鼻梁高耸,眉眼漆黑,身型修长,穿一件类似牧族风格的短袍——衣长仅及膝,窄袖口上覆有铁甲;身下穿着条纹小口裤,腰间环着蟒皮制成的蹀躞带,带上装有铜质銙环,下垂数根革带,按牧族的习惯本应是悬挂刀剑火石等,但朝堂之上不可佩刃,因此只悬挂着一枚青金石制作的饰品。

“五皇子?那个国主陛下与民女所生的孩子?”有臣子在心中暗想,不敢肯定。

有传言杨沛成为国主后有一次去冀州巡视,期间临幸了一位女子并生下了孩子,由于为私生子且母亲家世卑微,这个孩子一直未被大魏正式承认,直到后来杨沛让曹坚成为虎贲主帅,自己真正掌权后才接回宫中正式给了个‘五皇子’的身份。

只是这个孩子一直不受杨沛喜爱,几乎从未听杨沛谈起过他,也从未与其他皇子一样出现在泮宫学读,一直由朝中几位经学大师每日出入宫廷讲习,而这些老师也没有谈论过自己这个徒弟或标榜自己为皇子老师,偶有人问起也是三缄其口沉默以对。

对于整个大魏而言,这位五皇子显得无比神秘。

只是现在让这位五皇子一同前往南晋,是做质子?

即便是武南侯与刘含对此也面露疑惑,不知道杨沛此刻是做什么打算。

刘含身后那位朱色朝服大臣缓缓起身,他官居尚书台右仆射,亦是朝中重臣,此刻说道:“陛下的决定,我等只能照办。只是臣还是想说,虎贲覆灭对我大魏而言确实是切肤之痛,但尚不至于割地,更不至于派遣皇子以求和,这般决定若是传出去,我大魏国威丧尽,更可致使军心动摇。大魏为国主之大魏,亦是我等之大魏,数十年之基业,臣披肝胆言之,希望陛下慎之再慎。”

又是一排朝臣跪倒不起,磕头如捣蒜。

杨沛面色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隐了下去,等到朝臣情绪平静,自己才继续说道:“听说霍延枢为合围虎贲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出去,难道我大魏便没有这样的胆魄?”

“可霍延枢不过一个将领,尽管为天下名将,但身份地位与陛下而言是天壤之别,他的儿子如何能与皇子相提并论!”有大臣进言道。

杨沛哈哈一笑,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杨英也只是大晟的将领吧。”

如此言语,即便是武南侯也坐不住了,他颤颤巍巍起身说道:“陛下此言,是想说我等是乱臣贼子?”

朝堂氛围还是第一次如此严肃,可杨沛并不在意。

“好了诸位,孤没有这个想法,你们也无需劝孤或再言说什么大道理。”杨沛没有理武南侯的质问,挥手制止住臣子鼎沸的情绪,自顾自推进着自己的安排,“伐谋伐交,无论再怎么繁琐,终究是比伐兵要少死很多人。”

“南北相持了三十年,孤可一直想看看江南的杏花烟雨啊。”杨沛语气中充满期待。

“倒是先便宜了你。”他斜眼看向杨钊。

面对即将成为质子的自己,杨钊面色平静,跪伏在地毫无反抗地接受了这个命运。

“是。”

成不坚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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