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觉得这一夜很漫长。
他和左思道牵着马走在草原,身后是孤寂的坟冢,前方是渺小的北疆城,天空在远处泛起了白光,金星绕着北斗转了一圈沉落在天边。此刻一行灰雁自更遥远的北方而来飞往南方温暖的承平州,那里有如花的姑娘、俊美多情的才子、如海般的江河,比苍梧要好出万倍。
可霍骁心心念念的还是这渺小的北疆城和荒凉的格尔木草原,这里有他的朋友和回忆,如果可以他这一辈子都不想离开这个冬日只能烧火饮酒才能取暖的小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如此,庙堂也不外如是。
“这一次去乾京,你多加小心。”左思道牵着他的那匹南州赤马,安抚似的摸了摸马头,对霍骁叮嘱道。
“对战虎贲都活了下来,去了乾京还能死了?”霍骁平静的说,尽管他知道这一去有多么波谲云诡。
左思道并没有因为霍骁的坦然而放心,继续解释道:“你这次去乾京,是以有功之臣养伤的身份,即便尚书台有隐含的希望借你牵制霍将军的想法,也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霍将军统兵二十载,什么明枪暗箭都经历了,他们拿霍将军没办法,便只能从你身上下手。乾京不比苍梧,在苍梧杀人用刀,在乾京杀人却只需要一张纸与一支笔,你自幼便在苍梧州,恐怕分辨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父亲效忠国主从无二心,按理说与尚书台并没有隔阂,为何尚书台定要找出些父亲的把柄?”霍骁颇有些不解。
“谁和你说尚书台与国主是一条心?”左思道嘲弄般的轻笑一声,“正是因为霍将军一心效忠国主,才惹得乾京那位崔持衡崔大人,或者说那几个大姓家族如此视霍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
“崔持衡?”霍骁对这个名字显得陌生。
左思道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乾京的几个大姓中,除去国主家族的李姓外,便首推崔氏。我大晋将原先大晟朝的三公扩充为八公,太宰、太傅、太保为上三公,这三人即便是国主陛下见了也得降阶相迎。崔持衡便是如今的太保,兼参录尚书事,加上其子崔玄度为当朝尚书令,崔家便相当于把持了半座尚书台的权力,位同宰辅,一人之下啊。”
“怎么?崔持衡想谋反?”霍骁疑惑道。
“那他还没这个胆子。”左思道松开马的牵绳,让马儿随意跟在自己身旁,自己则回复道,“承平崔氏是自离乱时代便有盛名的大家族了,那时候他们家族就先后有人在齐国、大秦任官,后续在大晟更是一连四代位居三公,当年的晟明帝问政,问的便是当时的崔氏族长崔怀仁。”
“这样的世家,最懂得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霍骁:“帝王这张椅子坐不得。若是坐了上去,再大的家族,也逃不过灭族之祸。”
“那他想做什么?”霍骁追问。
“他想保全家族。”左思道说
“保全家族?这又从何说起?”霍骁好奇。
“如今我大晋,崔王陈刘四家,除去那个纳官不臣的南州陈氏不谈外,崔王刘三家均是跟着先帝李淳的老人,劳苦功高,名望显赫。这三家的子弟也各自盘踞大晋官场咽喉要塞,凡官员任免,均优先从这三家中人选取,凡官员晋升,均需走这三家的门路。这已让国主陛下深感不安,民间曾有流言,说‘如今大晋,非李氏之大晋,实为李氏与世家之大晋’。”
“因此国主陛下想尝试新政,自寒苦之家选拔人才以用之,一来这些寒苦士子无家族依托,身份清白;二来也能安定天下,昭示我大晋举贤任能无关门第;三来便是摆脱世家控制,收权为国主一人。”
“只是你我都能看出的谋划,如何瞒得过崔持衡他们的眼睛。”左思道有些无奈的摊手,“新政自中书省拟定后便多次被尚书台以‘事繁行难’延后推行,即便是如今已经推行,也仍由世族出任主考官考察,选的还是世族的人。”
“国主想用寒门,就是要断世家的根。崔持衡不想谋反,但他必须让国主知道——没有他们,这天下运转不了。”
“那这与我父亲又有何关系?”霍骁问道,“选拔官吏这些父亲又如何能够染指?”
“因为在他们眼中,即便已经是镇北大将军的霍将军,依然只是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军痞。”左思道朗声嘲讽,“读书人是最爱划分等级的,学问上要分出个三教,世俗上要分出个九流。在他们眼中霍将军不过是乘了先帝李淳和如今国主陛下信赖的东风飞起来的一只草鸡,尽管如今借着风飞到了一些人的头上,可终究比不上他们这群凤凰。而现在国主陛下又有心打破世族之间的同盟,霍将军这位国主近臣自然被视为他们的眼中钉。”
“只是霍将军都督苍梧诸军事整整二十年,麾下二十万军队如臂使指,无论是谁都不能小觑。更何况苍梧州本就为西北要塞之地,横制整个九州半壁,北可牵制魏国,南可抵御五蛮,自古以来只要西北不败,东南疆域便可无虑,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辖地,只能怀柔而不可强取。”
”也正因为如此,尚书台曾多次希望霍将军回乾京任职五兵曹曹官,甚至跟国主上书提议拿出位比三公的卫将军一职希望霍将军能接受,可霍将军依然推辞不受,当时又正逢与北魏的战事,苍梧州缺不得霍将军这位都督诸军事,此事后续便不了了了之。”
“可此事之后,尚书台便转变了策略,希望霍将军能够主动出击,收复东韩沦丧的那半州土地。”
“东韩因永嘉之乱而半州沦丧,导致其拥有的沧江天堑上游被北魏所控制,幸好北魏水师羸弱,不然东韩此刻损失的又怎只半州?可我大晋不同,大晋东南水师抵御海外十三岛国战功赫赫,若是我大晋能够拥有东韩那半州之地,东韩沧江天堑便尽在我等手中,此时东韩才真正与我大晋结成‘百年之好’。”
霍骁有些愣的回复,“可这似乎对我大晋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左思道冷笑一声,骂道:“好个屁!”
“震慑东韩有什么用?我大晋根本无力在抵御北魏和东南十三岛国的情况下腾出手攻略东韩。如此便要长治梁州,可梁州接壤苍梧州,连绵不断的群山本就贫瘠异常,同时族群繁杂,七郡拥有大小民族百余个,各族混杂矛盾尖锐却又同气连枝,简直可以看作一个小的离乱时代。这里面的大小族群不尊东韩的命令,也不认为九州的正朔在东韩,让东韩那帮老匹夫是头痛异常,如果不是因为沧江,估计都想白送给北魏。”
“如今北魏有了梁州三郡,又有什么用?杨沛指挥得动那三郡的人?派郡守治理又有谁搭理这个郡守,那些蛮族能忍住杀心便已经算是吃斋念佛了。”
左思道深伸出四根手指,在霍骁面前笔划道:“四个郡守,短短几年间,已经有四个郡守死在这三郡了,如今北魏的那些人估计听到去梁州都得吓得尿裤子。”
“这样一块地给我大晋又有什么用?”左思道摇头,“东韩本就不禁吓唬,如今在北魏的威逼之下倒戈在大晋这边,若是真夺了他们的沧江天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转而寻求北魏的帮助。”
“更何况北魏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半个梁州,当年永嘉之乱时取得梁州三郡也是废了不少力气。”霍骁似乎明白了些缘由。
“杨沛是为了梁州三郡的矿藏,他北魏三州可耕种土地不到我大晋半数,百姓自给自足已是困难,军队常年依靠劫掠别国才能维持支出,有了梁州三郡的矿藏,可以多与西域、外疆贸易维持军伍开销。正是如此,梁州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拿的。不说北魏,即便是东韩也在死死盯着。如今赢无疾驻防梁州剩余四郡,所有军民强制收编一体,杀了小万人,以铁腕手段镇压四郡所有蛮族,压的那地方六个大族迁往了大山深处不敢漏头,将那四郡打造的铁板一块,便是要寻一个时机将剩余三郡再度夺回来。”
左思道提起那位东韩护国将军,眉眼中带有敬仰与惊惧,这位年轻将军年岁不过三十便担任护国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能够从东韩那群老匹夫手里夺过军权执掌整个东韩军队,手段之狠辣高明让人不由艳羡说东韩那汪臭水里终于养出了条金鲤鱼。
没有赢无疾横空出世,东韩恐怕得逐渐被北魏与大晋蚕食殆尽。
“赢无疾是个帅才,可惜生在了东韩,注定没有个善终。”左思道摸着自己髯须喃喃自语。
霍骁没有听清左思道的自语,仍是陷在霍延枢与尚书台的纠葛之中,继续问道:“父亲不愿夺取半个梁州,一是夺取困难,二是可能交恶东韩,因此对我大晋并无实际益处。后续尚书台在粮草后勤上对我们处处掣肘,也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未顺了尚书台的心意?”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粮草一事牵扯颇为复杂,倒也不全是尚书台的责任,只是这些说来话长了,如今与你前往乾京也并无关系,便先暂时不表了。”
左思道在这里倒是对尚书台有了些开脱之意,并没有将责任全部归结到尚书台。
他二人聊着已经快到北疆城,城中守军昨晚知道左思道带着霍骁离开了城池,因此领军将领远远见到左思道的青衫便急匆匆的从城中迎了出来,带着部下在城门口站得笔挺如大漠的白杨,手中的长枪枪尖个个点缀着星点般的寒芒。
左思道看着快要到达的北疆城,并没有继续下去霍骁的问题,只是对霍骁嘱咐道:
“明白了霍将军在乾京的处境,我想你也知道该如何自处了。但你也无需有太多顾虑,这一次你去乾京,需要做的只有两条。”
“哪两条?”霍骁好奇道。
“交几个知心朋友,和除掉铁了心伤害你的敌人。”
“左叔这话真是精炼。”霍骁有些好笑的回复,在他看来自己父亲被尚书令大人视为眼中钉,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愿意和自己交朋友;至于扳倒敌人,自己一个初来乍到乾京的人,真的有什么手腕能够扳倒深处暗处的敌人吗?
“云骢似乎觉得左叔说的不切实际?知道为什么那个老阉人在知道霍将军允许你去乾京之后这么开心吗?”左思道看出了霍骁的顾虑,微笑的戏称前来传旨之人为‘老阉人’,全然没有将那位代表国主与尚书台的使臣放在眼里。
他仅是看了眼前方的北疆城,无需言语,无需什么命令,这座草原孤城两旁与城楼之上的百位驻军便纷纷单膝跪地,铁甲交叠带出一片金属鸣音,对着面前的苍梧边军副将与镇北大将军独子行了个整齐的军礼,霎时间整个北疆城一片肃杀之气。
“如果霍将军不想你去乾京,便没人能让你去。”左思道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
“可古语云:‘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大好儿郎守在边境小城终究成不了大器。此次乾京之行既是危险,也是机遇,你便大大方方的去帝都,让那些官老爷看看我苍梧边军横制西北二十年的气魄!”
此时的左思道眉眼英气勃发,青衫猎猎,腰间那枚松间白鹤玉佩的白鹤振翅欲飞。
他翻身上马,似乎说完了所有要交代的话,洒脱地对霍骁摆了摆手。
“今日早晨你便要动身,若有些没办完的事趁早去做,没什么事的话就早早回去还能再睡会儿。很久没熬一整夜了,如果可以我倒是也想现在回去睡个囫囵觉,可惜成堆的军务压在案头实在让我劳心,我便先走了,之后可能也不会和你告别,你自己多保重。”
左思道伸了个懒腰,略微驱散了身体熬了个整夜的疲惫,双脚轻踢马腹,胯下那匹赤马便带着他扬蹄离去。
霍骁怔怔的看着前方的尘烟,片刻后方才大梦初醒一般,恭敬的向着左思道离去的背影鞠了一躬,久久后才起身。
身旁将领起身凑到霍骁身旁,恭敬的询问:“少将军可需要我等送您回北疆大营。”
他身为北疆城守将,官职正六品,在军营中曾和霍骁见过几面,但是对这个身体羸弱的少年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当年北疆大营的一位将领提拔霍骁成为副门牙将他还表示过反对。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外形瘦削且内心不定,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军人的准备。
苍梧边军都是这样的人,持强凌弱,但凌的是懦弱的人,你家徒四壁身世卑微没关系,毕竟有点身份的人谁从军呢,可若是内心孱弱,那便最容易受到鄙夷。
可将领内心的鄙夷在得知霍骁是全歼虎贲的大功臣之后便瞬间如日出后的霜雪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对霍骁心服口服。
开玩笑,那可是虎贲,北魏四军之首,让整个大晋和东韩都如鲠在喉的军队。
当他知道霍骁还是霍延枢的儿子后,内心不但极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还认为理所应当,毕竟龙生龙凤生凤,霍将军的儿子自然有如此魄力,将来也一定是大将军。
自古以来便应该是这样。
可将领满心的夸赞,霍骁却被那个‘少将军’刺了一下。
如果潘东西、老陈、韩憨他们几个还在,这个少将军怎么样也轮不到我。
是他们三个,也是那一千同僚,用命给我换来的。
侥幸苟活,还独享军功,哪一天他们几个托梦来,怕是得被他们酸死。
霍骁苦涩的想。
他本就受伤,如今又整夜未睡,左思道告诉他了太多事让他脑袋有点发胀,这一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掉在棉花上。
但是他还有一件事要办,作为离开北疆城前的最后一件事。
霍骁对面前的将领伸出了手,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将军是否可以借我些银两。”
面前将领微微一愣,没有想到这位少将军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还是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军铠设计得本身不便携带银两,更何况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一去不返,大数额的金银都藏在住宅或者早早寄回家中供妻儿老小生存,身边往往只有一点点可以吃喝的钱,因此摸索了半天这位将领才摸出三两碎银子和十几枚铜钱。
“卑职身边仅有这些了,不知道少将军要钱是做什么用?”将领将摸出的钱递给霍骁问道。此刻他自称卑职,一是听闻这位小霍将军已是大晋正五品鹰扬将军,位阶在他之上,二是为了在霍骁这位少将军面前拉近些关系,称呼上以示恭敬。
霍骁看着将领对待宝贝似的拿出的钱,这些钱去喝茶听曲或吃顿不错的宴席绰绰有余,但是与他要做的事相比却是远远不够。
霍骁暗自叹了口气,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己和老陈他们几个给潘东西凑了整整几年也没能凑齐,确实不太可能一位将领就能随身携带足够的银两。他将那位将领拿出的银子推回,带有歉意的回复:“是我唐突了,这些钱将军先收好吧。”
“请将军派人给左将军带个话,劳烦他帮忙出一笔钱替我去歌舞楼赎个人,这笔钱我日后会偿还。”霍骁对将领拜托道。
将领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歌舞楼这种风月场所,北疆军中无数大老爷们都对此流连忘返,即便是他已有妻儿未曾去过,但其中几个女子的美名还是让他不由想一睹芳容。只是没想到这位少将军居然还是一位多情种,怕是歌舞楼有什么女子让他迷恋,以至于立下大功之后便要立刻替她赎身。
“卑职明白了,还请少将军放心,只是不知道少将军想赎的是哪位女子?”将领好奇问道。
“沈曲儿。”霍骁一字一顿的说道,“将人赎出之后,若是她想走,我这儿有一笔钱供她生活,沿途所需的过所由左将军帮忙出具给她。若是还想在北疆生活,劳烦将军给予些方便。”
他明白沈曲儿也是苦命的女子,在乱世若没有个好家世这上好的姿容不但不是什么礼物,反而会带来祸患,因此赎身之后凭着苍梧边军出具的路引或北疆城守军的照料,生活也有些凭依。
“我这就去办。”将领匆匆对霍骁告辞,直接从一旁要来一匹马亲自前往左思道那边,对霍骁拜托的事极为上心。
这便是军队中立下战功的好处了,只要你有让别人心服口服的战功,哪怕之前你们之间有天大的嫌隙也可以放下。
霍骁自城门口看北疆城内,城门楼上的军鼓刚刚敲响‘开门鼓’,象征着宵禁结束。街中逐渐有人影忙碌,小贩走街串巷叫卖,小店里的伙计拿着抹布擦拭桌椅摆放在街边供顾客歇息,茶水铺子支起摊位烧水煮茶,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尚徘徊在街头的寒意,让走过的人不得不回头多关注几眼。有一个衣衫打着几个补丁的中年人盯着一旁小摊锅中卤水翻滚的猪头肉良久,左手捏了捏右手,狠狠咽了口唾沫走开了。
对所有人而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