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边军有死后立坟冢的习惯，按照苍梧的习俗人在死后若没有入土是无法往生的，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夜夜飘荡，因此在大战之后若是有同僚幸存，便肩负起掩埋死者的重任。
这一次全歼虎贲死伤人数不是最多的，但将死去的士卒运回家乡入土为安也是不可能了，按惯例是就地掩埋，也因此他们的坟冢就建在战场——他们死去的地方。
左思道与霍骁二人各自骑着一匹马行进在格尔木草原，此刻正值深夜，月色如皎将天空染得好似洗过的白绸。
格尔木草原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刻，无风无雪，月明星稀，将整片草原衬托的格外辽阔，左思道干脆熄了手中的灯，仅凭着月光行走在草原中。
“听说这三人是北疆边军响当当的人物？即便是军伍长都得对他们另眼相看？”左思道并没有看霍骁，只是望着前方，似乎是闲谈一般挑起话题。
霍骁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他们的‘光荣事迹’，嘴角有些上扬的轻声道：“是啊，论名声那是个顶个的著名，即便不在边军营中，仅仅是去东市找个卖菜阿婆打听都能打听到他们三个，混吃等死是他们的人生信条，夜夜笙歌是终极理想，偷奸耍滑，鸡鸣狗盗这几个词对他们来说最适合。”
“似乎很有风采。”左思道赞叹了一句。
“左叔居然会欣赏这种人？”霍骁说。
他不认为左思道会有闲心了解这些人的生平，无非是看在他，换句话说是看在他背后的霍延枢的面子上，看在老陈韩憨他们三人为自己赴死的面子上说的一句违心话而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微末小民亦不缺乏豪杰，当年的晟高祖是如此，如今的曹坚也是如此。”左思道温和的回复。
“若是成不了晟高祖呢？如今的曹坚也成了阶下囚，是否还是左叔口中的豪杰英雄？”霍骁反问道。
他逐渐从老陈他们三人死亡的惊慌中抽离，这一日他收到的诸多信息让他感官麻木，竟然一改之前的懦弱反问左思道。
这让左思道也有些诧异，因为霍骁在他眼中一直以来是个只会点头称是的人，不是没有想法，只是没有勇气表达，或许是天性懦弱的缘故，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弱弱点着脑袋然后照办旁人交代的差事。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当一个酒馆小厮，但绝不适合做一个将领。
左思道很巧妙的回复道：“一辈子酗酒的豪杰和一辈子酗酒的流氓不是一类人，换而言之，豪杰永远是豪杰。千百年前还未有九州时便有，数万年以后依然会有，有些等到了时机崭露头角，有些没有等到沉落人海。因此我不喜欢‘时势造英雄’这句话，反而更认同‘沧海横流显英雄本色’。”
“你的朋友能够为你死，这是古名士的义气，因此我认同你的朋友。”
左思道的声音在草原似金石一般坚定，如同雨打风吹一万年不动摇的巨岩。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霍骁眼眶泛红，用力控制嘴角的颤抖，他抬头看了眼天，万里无云，连半丝云都没有，只有赤红的金星在明月下点缀着天空。
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理解他的感受。
他们二人就这么在格尔木草原行进了一刻钟后，远处已经可见一排耸起的土丘，耷拉着的白幡插在土丘上，像未离开的魂灵垂落的手。
这不是霍骁第一次看到边军坟冢，苍梧州年年有祭奠死者的习俗，若无战事在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由地区将领带头携十余人带上腊肉烧酒看望这些土中的同僚，拔去坟头草添上新土，算是祭奠。霍骁入伍第二年曾作为十余人中的一位去祭奠过因沔梁逆流死去的将士，数万坟冢在沧江源头，密密麻麻。
那时候将领斟满烧酒举杯，说完悼词，将酒撒入沧江，后续便是成坛的烧酒与成堆的腊肉。只是因为岸上坟冢均是衣冠冢，当年的士卒尸首均以卷入沧江难以寻回，便用这种方式表示纪念。
那时霍骁只觉得面前一切有孤鸿吊影，江水流月，美景陪着大好男儿岁岁年年。
如今这旧江山又添了新坟。
月光下的草原万物缟素，霍骁下马来到坟冢面前，为他们添了一捧黄土。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他认不出哪个是潘东西，哪个是老陈，哪个是韩憨，又有哪个是哪位同僚，因此他看向左思道问道：“左叔，还请告诉我哪几个是老陈他们三人。”
左思道对着坟冢群西南角的三个土堆抬了抬下巴，轻声道：“是那三个。”
三个坟堆看似和整个坟冢群并无二致，却并没有插白幡并建在了冢群的最外侧，似乎建这坟的人并不希望他们引人注意。
霍骁来到这三座坟冢面前，跪了下去，分别重重磕了三个头，可能是还未完全接受挚友离去的消息，他此刻竟并没有眼泪，反而甚至觉得面前这三个坟冢只是寻常的土丘。
左思道却又指了指西北角的三个坟，很突兀的说：“也可能是那三个。”
“左思道！”霍骁的额头炸出一根青筋。
左思道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三个坟，“也可能是这三个。”
“这个时候你耍我有什么意思？因为这些人与你毫不相干你便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吗！”霍骁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生气，在故友离去后尚未接受这个消息，来到他们坟冢前却连哪个是他们的都不知道，而面前这人却还能平静的说出“可能是这几个”这种话！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左思道此刻格外平静，语气中带有着奇特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你在乎的到底是这三个人，还是这一千人？这三个人为你死了，莫非这一千人便不是为你死的？”
“他们是我的朋友！”霍骁辩解，“我何曾说过不在意与我并肩的同僚！”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左思道声音猛的拔高，眼眸中涌动起一片肃杀的寒光。此刻的他是苍梧边军的二号人物，是足以在霍延枢阵亡后让二十万大军依旧拥有中枢的存在。他褪去了所有书生气，作为一个武将带着西北朔风泠冽地陈述，“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三个朋友的做法，险些让这一千人白白送命！若不是霍将军并没有将所有期待均压在你身上，而是另派了一路兵马自庸门关连夜赶超，现在你恐怕得到的是虎贲得胜回朝的消息。”
“若是虎贲成功回到魏国，霍将军白白阵亡一千苍梧轻骑不说，还可能让整个大晋西北再次陷入如鬼魅般的虎贲肆虐的恐惧之下，其中又有多少人要死？更可况东韩废了这么大周张将虎贲逼入格尔木草原，若是让大晋放跑了，又会如何向国主陛下与尚书台进言参奏霍将军？朝中尚书台早将霍将军视为眼中钉，若是因为这件事大做文章，苍梧州改天换地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曾想过？”左思道盯着霍骁，“心就那么小，就只能装得下两三人，一路上长吁短叹做亡妇状有何用，换得回损失吗？能够让大晋百姓安康，生活太平吗？”
霍骁低眉不语，他并不知道如何回复左思道的话，既无法承认潘东西他们三人是左思道口中的‘军中败类’，也无法反驳左思道的那番言语，便只能将其归结为自身的孱弱与无能，羞愧与悲愤涌上心头便又陷入了那般懦弱的心境，片刻后才回复：“左叔莫要以大道理压我。”
这居然是大道理？
听到霍骁的回复，这回轮到左思道沉默了。
良久，左思道叹了口气，“霍将军还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他没有再看霍骁，而是转过身，望向那一片在月光下沉默的坟冢，夜风吹过，白幡轻摇。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死的时候连个坟都没有。”左思道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笔直，“自四十年前北魏那帮逆臣火烧大晟皇庭导致天下分崩后，短短数十载苍梧一州便已经历三代，战火耕犁尽了这片土地。我当年在北郡郡丞府清理历代户籍册时发现，晟末北郡在籍人口便有五万户，可如今仅堪堪过万，家家缟素。号称蛮州的苍梧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承平州经历了何等摧残。”
“群雄逐鹿，当年离乱时代的词汇让幼时的我心神向往。我出身武阳左氏，家中长辈最高曾在大晟做到大司农，官居九卿，荣禄两千石。家族的荣膺与自幼的见识让我觉得自己若生在离乱时代即便不是战神康宁君那般人物，也定要做他府下的僚属，与凤凰为伍自远非燕雀可以比肩。”
“可当走出了家族大门，来了苍梧做北郡郡丞，后续有幸得到霍将军赏识入了苍梧边军作为副将，真上了战场，我便知道我生平所最厌恶之事，便是亲眼看到熟悉之人在面前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
左思道的眼睛看着明月，眼中涌起一阵雾气淹没了眸光，“自那时我便知道：赢下仗、赢下仗并活下来、赢下仗并让某人活下来，是三件完全不一样的事。”
“即便能做到，你觉得我又能有什么资格说我必须要让某某活下来呢？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二种选择，我让你活，便是让另一人替你去死，且不说我和霍将军有没有这个资格，便是有，又有几个愿意主动去这么做的？”
左思道指着这些坟冢，“这里面的每个人都不想死，若是想死从什么军呢？杀人放火干点什么挣得不比从军强，反正终是个死。”
“可他们终究还是死了，你说是为什么？”左思道盯着霍骁，要他给出回答。
霍骁沉默着不敢给出回答。
来从军的每个人都说为了军饷，有了军饷才能活，他很了解他的同僚。
可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死呢？
“说实话我很看不起你，霍骁。”左思道再难掩饰脸上的轻蔑，对着霍骁说，“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同僚，还有脸说我不尊重他们，你心底里何尝尊敬过他们一点？”
“他们是因为你！”左思道从牙齿中挤出这几个字，“是因为你有死的决心，所以他们才愿意服你，愿意和你一起去做这七十年来无人敢做的事——拦截虎贲。”
“若你是个怂蛋，是个怕死鬼，是个懦夫，他们为什么要与你一起，军中最怕主帅无能，若是难以服众便是哗变都有可能，更何况是赴死这种事。”
“他们是因为你死的，换句话说，他们是因为认可你而死的！”左思道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不要问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死党，这里每个人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你的死党。为朋友献出生命是亘古不变的情谊，不会因为王朝更替而变色，也不会因故人凋零而暗淡无光。”
霍骁不敢相信，“认可我？我有什么值得诸位认可的？”
“我不知道。”左思道回复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在我眼中的你，懦弱，沉默，如绵羊一般。如果你不是霍将军的儿子，在见了你第一面后我便不会再有兴趣见你第二次。”
霍骁低下了头，他觉得左思道的说辞很对。
自幼他便是没被抱有期待的那个，即便是霍延枢独子，霍延枢也并没有将希望加诸在他身上。
“可是我的评价不重要，我的轻蔑也不重要，你已经得到了别人的承认了，尽管他们已经不能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但我相信你已经成为值得他们信赖的人了。”
“所以继续走吧，霍骁，不要回头。”
“以这荒冢为证。”
“打赢剩下的仗，并且活下去。”
“直到你觉得可以如他们一般，找到另一个值得为他抛弃生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