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霍延枢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在北疆交到了很好的朋友,父亲。”霍骁说着。
“是吗。”霍延枢回答道。
“可现在他们死了。”霍骁努力让声音平静,他控制着声带不至于颤抖。
“是的。”霍延枢的话像是一根笔直的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活着回来了,他们却死了。他们三个的身手我了解,即便是老陈也高出我太多,不可能我活着他们却死了。”
“战场上不可能的事很多,不是你认为不可能就不可能。”
“父亲!我请您和我说实话!”霍骁猛地抬起头,霍延枢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专注而决绝的色彩,“潘东西、老陈和韩憨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霍延枢记忆里这是霍骁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印象里的儿子永远唯唯诺诺不爱说话,一天到晚缩在角落里或者不知道哪块床板下,无畏、坚毅这种珍贵品质与他毫无关联,权势、威严这种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毫无兴趣。
只是一个跟了他的姓,流着他一半血的人,和他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霍延枢常常如此想。
但如今这个小时候只敢躲在别人背后,眼睛盯着脚尖的人,居然敢抬着眼质问他了。
“你希望我和你说什么?”他语气冷的像冻了千年的铁,笔直刺进霍骁心中。
“真相!真相是什么!”霍骁此刻无暇顾及霍延枢的冰冷,可能久在塞外的人最终也适应了那些风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篝火,因此无论这是真实的温暖还是濒死前的幻觉都要放手一搏地留住它,“不是我与曹坚杨山对垒,我也绝没有杀杨山的能力!我最终见到的是潘东西,是老陈,是韩憨和一众兄弟!他们在虎贲中救下了我,可现在您告诉我他们都死了!到底是为什么!”
他沙哑的嘶吼,像是绝境中的幼狼,陪伴庇护他的狼群已经在草原中死去,可他却依然仰天发出狼嚎,希望空旷的原野能给出回应。
“够了!”霍延枢的情绪终于起了波澜,他脸色不再平静,眼神中充满了憎恶与痛恨,似乎面前人不是他的儿子,反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人,你只需要记住,你杀了杨山,这些人为了护你死在了格尔木草原!”
他的面庞扭曲,原本刚毅的脸蒙上了阴影,带着警示的言语切齿说道,“为了苍梧州,为了大晋,你给我记住上面的话,这是你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方式,带着本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他们的荣耀活下去!”
霍骁第一次在霍延枢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那样的厌恶,夹杂着不屑与愤怒,这些语言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呆愣在原地,怔怔的发蒙,脑袋里全是无数的回忆碎片,如同无数的水晶肆意生长。不知是恐惧还是疼痛,他开始颤抖地蜷缩起身体,牙齿发出贝壳碰撞般的声响,寒风肆虐的营帐却浑身大汗淋漓,瘫软倒在地上,肩头的伤口再度溢出暗红鲜血,看向霍延枢的眼神满是痛苦。
两行清泪自他那井中月一般的眼眸滑落,此刻他竟不知为谁而流。
霍骁再度清醒已经是深夜,今夜北疆的风温和了很多,四周都陷入寂静,让霍骁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一般。
他希望之前的那些话都是梦中的情景,可是桌上的圣旨、挂着的金甲宝刀、身上穿的黑绸衣服均在提醒他之前那些事都是真实的,没有半分虚假。
“老陈他们死了,为了救我......”霍骁喃喃自语,语气轻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他感到头痛欲裂,将手插进头发里,指甲用力以至于刺破血肉流淌下鲜血,一幕幕的画面在他面前走马灯一般闪现,里面全都是他们几人曾经的记忆。
那时霍骁初到军营孤独一人,老陈比他早入伍三年,算是他的半个师傅,跟他介绍说这个头顶鸟窝脚踩狗屎的男人是潘东西,一旁那位身形健硕的壮汉是韩憨,霍骁说久仰久仰几位一看就非同凡响,老陈说哪里哪里你这娃儿还怪会说瞎话。
当时霍骁身体弱根本耐不住训练,一度练到呕吐昏厥,老陈看不下去便提议让潘东西和韩憨在长跑时一人夹着霍骁一边的手臂,由于是方阵的队形跑步过程中在外面根本看不出霍骁这个小子被人夹着抬在了空中,就这么硬生生熬下了一年训练。
在三人中,潘东西是最爱逗霍骁的,因为经常给霍骁匀吃的还常常自夸是霍骁半个爹,只是霍骁从来没承认过。他这人最是闲不住,刺头一个,有了钱除了去逛歌舞楼看沈曲儿之外,便是去北疆的赌坊,更厉害的是还能次次赢钱,只是后来被那赌坊盯梢的捉到出千,输完了银子不说,还差点砍了手,好在霍骁机灵绕过了赌坊一众打手窜到屋外给不远处喝酒唠嗑的老陈韩憨报信,三位兄弟可是赴汤蹈火从赌坊那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把他救了出来,这才没沦落到是个残废的下场。为此潘东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要报答霍骁,霍骁说细细说来如何报答,潘东西说这赌坊我名声是臭了怕是门都进不来,因此我将一手出千的手艺传给你,以后你小子来替我赌,我俩五五分成如何,霍骁说我去你大爷的,结果潘东西没皮没脸说我大爷早死了你骂不着。
韩憨则是他们三人中最老实的一个,性子闷,一眼就知道是西北汉子,一天中说十句话都算今天能言善辩了,这么一个刚猛的汉子光是站在门口就足矣生人勿近吓退一众瘟神,可自从有一次韩憨从北域犬嘴里发现一只还活着的格尔木草兔,那宝石般的眼睛与毛茸茸的外表一下子就把这个西北汉子征服了,从狗嘴里横刀夺爱带回军中在马厩中养了起来,为了怕马踢着还特意砍了木头围了个篱笆。在那兔子死的那天,汉子落泪了,哭得伤心欲绝,潘东西说当年他家破产哭得怕也就是如此了吧。汉子为了怕兔子遗体被狗叼走特意给它埋在了离军营两公里开外的林子里,插了根棍当墓碑,如此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让潘东西和霍骁几人不由叹服。
如今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回忆便是这样一种事物,拥有时像不断成长开枝散叶的树苗,失去后却又成了扎进皮肉的木刺。
“你们先下去,我和霍骁说点事。”门外传来吩咐,透露着沉稳与内敛。营帐外的士卒顺从的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男人拉开门帏走了进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乌黑的头发中夹杂着白丝,面庞柔和而不失坚毅,脸颊右侧有一道自眼角斜切至耳后的刀疤,让男人儒雅的气质中夹杂了铁血的味道。
正是左思道,作为边军副将、霍延枢的助手,在霍延枢巡视苍梧边境时他往往坐镇苍梧州新南郡的镇北大将军府以防出现不测,只是这次全歼虎贲实在太过重要,因此霍延枢才命左思道和他一同前来北疆。
此刻的左思道并未身着戎装军铠,反而是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腰间配着象征文官从四品的松间白鹤玉佩,右手背在身后淹没在长袖中,左手扣在身前,猛然一瞥都会以为面前人是个正经八百的读书人而非沙场征伐的将军。事实上左思道确实就是个读书人,在进入苍梧边军之前他是北郡的郡丞,自承平州武阳郡举孝廉入仕,因得罪了尚书台的某人被贬至苍梧州当一郡郡丞,后来被霍延枢看上入了边军。
霍骁对深夜来访的左思道没有任何反应。
左思道看到床上失魂落魄、满眼痛苦的霍骁并不吃惊,从军十年身上那空谈仁义的腐儒气早消磨殆尽了。
当然他并不愿意看到霍骁这个样子,可以说他也是霍骁的半个长辈,自霍骁小时候便在镇北大将军府看他长起来的人,而且失去沙场挚友的锥心之痛他也全然了解。
“午时国主陛下的旨意云骢都已经知晓了吧。”他并未称呼霍骁的全名,反而亲切称呼了他的字“云骢”,大晋男子十六岁可冠字,这个名字还是霍骁的母亲给他留下的,意思是‘云中的骏马’。
“是的,左叔。”霍骁并没有特别的波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我听说尚书台希望你前往乾京养伤,天亮便要动身?”
“天亮便动身嘛......应该是这般吧。”霍骁喃喃自语般回复。
看着霍骁这般失神的样子,左思道叹了口气,随意抽出桌前的椅子坐在霍骁床前,摩挲了下自己粗糙的脸,声音在沉寂的营帐中如同在打磨一块木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之前来北疆给你带酒,看到那三个人把喝的一滩烂泥似的你从马厩拖回营帐时,我便知道你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为了你做到这般地步,对于你而言,这一份情谊实在是不得不珍惜珍重。因此你如今这般伤心,我理解。”
“但是我同样希望你不要记恨霍将军,不要记恨你的父亲。”左思道看全然没有反应的霍骁,自顾自的说道,“沙场之上军纪为重,凡是临阵而逃者,皆斩!”
霍骁像是触电一般抖了一下身体。
左思道此刻肃穆的如同神庙中的石刻金刚,“你应该知道,当年永嘉之乱中因为边军中营三千人脱逃,导致合围北魏军队失败,险些让整个边军十万人马陷入死地!也正是自那时候开始,治军一事被我大晋立为重中之重。二十年前霍将军初到苍梧州便遇上了沔梁逆流,当时的苍梧边军副将脱逃,以至于四万人马饮恨沧江源头,血染的整个江面赤红。那位副将后来自然是斩首的命运,可四万人马又如何能挽回?这次若不是时机得当,让你们杀了杨山使得曹坚乱了阵脚,霍将军前来以合围之势一战定鼎,不然又是一千人的白白牺牲。”
桩桩件件均是血泪,说的均是霍骁可以背下来的事,从前的霍骁可以一笑置之说‘自然如此’,可如今又如何?
“那我呢......我也是逃兵,为何不连我也杀了?”霍骁质问道。
左思道看着霍骁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若非你深陷昏迷不知实情,只是由你那几个好友把你救下来,你也得死。”
霍骁满眼震惊,尽管他从前便知道霍延枢铁面无私,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自己的父亲会为自己破例,可是亲耳听到这件事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左思道柔和面庞上那道伤疤显得狰狞而残酷,“没人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将军或国主赴死,只有为了自己、自己的亲人和挚友之类的才会生出些不怕死的气概拿起手中的刀冲上去,尽管可能已经吓破了胆知道是必死的结局。”
“所以云骢你很幸运,遇到了这三个愿意为你付出生命的朋友。”左思道的眼神里闪烁着对往事的追忆,不知想起了谁,片刻后才说:“霍将军为他们做了坟冢,想不想去看看?”
“不!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霍骁惊声说道。
“准备?天一亮你就要前往帝都,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想做什么准备?等到你安居在乾京高台之上做笼中鸟的时候你就能做好准备了?”左思道朗声说道,“你的朋友为你死了,你居然都没胆子见他们最后一面,是不是有点太废物了!”
霍骁再次不回答了,他总是这般没有主见,遇到大事便慌乱丢了分寸。
霍骁的沉默惹恼了左思道,似乎所有沙场上的人天然会有一种骄傲,看待那些懦弱畏缩者带着世间最大的恶意。他的语调中带着轻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我还是看错你了,只是凭运气生在了镇北大将军府中,又凭运气在格尔木草原上活了下来,你这样的人确实还是去乾京当个官老爷适合你,那里的金丝软塌可比苍梧的麻布草席舒坦的多!”
左思道失望地便要离开,在他将要拉开门帏之时,霍骁终于开口了:
“等等!左叔,请您带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