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石屋里歇到傍晚。
准确地说,是林历靠着石墙睡了两个时辰,寻坐在壁炉前把那一小簇白焰翻来覆去地烧了灭,灭了烧,像是找到了什么打发时间的新玩具。
等林历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吵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橘红色的天光,海平线上压着一轮即将沉下去的落日。
寻蹲在他面前,赤红色的眼瞳和他平齐,手里举着一个冷掉的烤饼,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醒了。吃东西。”
林历接过烤饼,啃了一口。
饼是他在路上买的干粮,放了十多天硬得能当武器使,但在壁炉边烤了烤之后居然还挺香。
他吃了两口才发现寻手里也拿着一个,正在小口小口地啃,嘴角沾着饼屑。
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立刻停下来,板着脸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我只是尝一下有没有坏掉。”
“……那坏了没有?”
“没有。”
她又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充道,“……还行。”
林历低头继续啃饼,没有戳穿她。她刚才说自己不用吃饭,现在却把一个硬饼啃掉了大半。
照这个速度他明天确实得多找点活儿干。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
码头上收工的渔民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镇中心那几条窄巷子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隐约能闻到烤鱼的焦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
“出去转转?”
他说。
“顺便买点吃的。那几个干粮顶不了几天。”
寻从壁炉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那副
“一切都在本魔女计划之中”
的表情。
“也好,正好看看这个镇子有没有捞点钱的机会。”
“其实你是想去逛街吧。”
寻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银发甩起来的弧度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气势。
“少废话。这是必要的侦察。”
镇上的集市拢共就那么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刻钟。
但寻走得很慢,几乎每家铺子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鱼摊上摆着银鳞的鲷鱼她要伸手戳一下,杂货铺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她要拨一下听个响,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什么稀有魔药材料。
林历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的布袋逐渐沉起来。
一袋粗盐、两条腌鱼,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那块糖是寻在杂货铺门口看了半天也没开口要的东西,林历趁她不注意多付了一个铜板,塞进布袋最底下。
不知不觉间寻好像已经成为了类似林历妹妹的角色。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晾晒的渔网沙沙作响。
寻走在他旁边,嘴里含着一小块麦芽糖,腮帮子微微鼓起,表情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她大概以为他没看见那块糖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但他也不打算说破。
然后巷子里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壮汉,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袖口卷到手肘,露着两条纹着歪歪扭扭船锚图案的前臂。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
一个手里转着一把钝刀,另一个抄着手靠在巷子墙壁上,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廉价的酒气,显然是在码头边的小酒馆里喝了一下午,现在正准备找点“消遣”。
“哟,生面孔,长得还挺帅”
为首的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林历和寻一眼,目光在寻身上多停了两秒,咧嘴笑了一下。
“小兄弟,带着妹妹呢?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借几个钱花花呗。”
林历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微微往身前挪了半寸,挡在寻的前面。
这个动作纯属本能,但寻显然不领情。她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赤红色的眼瞳瞪着刀疤脸,语气比她平时跟林历说话还要不客气。
“谁是他妹?你眼睛不好就去治。”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回头跟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这小丫头挺辣”的眼神。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高比林历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酒气扑面而来。
“小姑娘脾气不小。行,不废话了,把钱交出来,省得你哥挨揍。”
林历沉默了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寻,压低声音问了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能打吗?”
寻顿了顿,用一种极小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量回答他。
“我的火焰只能净化,没战斗功能啊!”
懂了,翻译一下就是没有战斗力。
林历深吸一口气,把布袋放到脚边,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在灭魔者训练营里学过的那些格斗术,那些怎么把一个人放倒的技巧,虽然将近二十几天没练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
不过现在用拳脚解决的话动静太大,万一引来镇上的巡逻队反而麻烦。
那就用焰印。
他伸出左手,五指微张。那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只见他的掌心里忽然跳出一簇深蓝色的火焰,没有柴火也没有火石,凭空燃烧。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把整条暗巷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林历反手一挥,那簇白焰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着刀疤脸的耳边飞过去,精准地打在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一盏破油灯上。
油灯瞬间被点燃,火焰干干净净地烧着,连一丝黑烟都没有。
整条巷子安静了整整三秒。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
空中飘散出一股硫磺味。
他身后那个转刀子的瘦高个手一抖,钝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靠墙的那个早就已经退到了巷子口,脸上的酒意被吓醒了大半。
林历把左手垂下来,掌心里还残留着几簇跳动的火焰。
他看着刀疤脸,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想惹麻烦,只是我旁边的小女孩脾气不太好,如果我出手的话她会更生气,到时候烧的就不只是油灯了。”
寻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显然对“小女孩”这个称呼很有意见,但看了看他手里还没熄灭的火焰,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
刀疤脸连退三步,嘴里结结巴巴地蹦出一串
“误会误会”
“有眼不识泰山”
转身就跑,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历甩了甩左手,掌心里的蓝焰乖巧地熄灭,空气中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风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历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
他转过身,发现寻正用一种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微妙的表情盯着他看,赤红色的眼瞳在油灯的白焰映照下亮得惊人。
“你说谁是小孩?”
“场面需要…不然我说什么?‘这位是灭世的魔女大人’?”
寻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布袋。
转身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话。
“你刚才那个用法,太粗糙了。”
“侮辱了身为我的眷属的身份”
“那你教我?”
寻的脚步又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说“不”。
林历跟在她身后,看着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月光和海风一起灌进巷子,把刚才那点硝烟味吹得干干净净。
布袋里的麦芽糖还剩半块,被油纸包着,安静地躺在腌鱼和烤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