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历在荒野上走了整整十七天。
他没有地图,只有临时在商店买的些许干粮,没有同伴,只有左臂上那道鲜红色的焰印在日夜不休地发暖。
每当他偏离方向,纹路的温度就会降下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当他重新找准方位,那股温热便会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人牵着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步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同行,但在那些被月光浸透的冷夜里,他把左手贴在胸口,借着焰印的温度取暖,总觉得不是一个人。
第十七天的傍晚,他闻到了海水的咸味。
翻过最后一座山丘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正在聚拢。
铅灰色的积雨云从海面上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残阳最后一点余晖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不像那种微微的细雨,是天空裂了一道口子带着海腥味的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
林历站在山丘顶上,任由雨水顺着斗篷的破洞灌进领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了上一次还是小时候,妹妹还活着的那几年。
记忆里的海是热闹的,有渔船,有码头,有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的小孩。
但眼前这片海是死的。
沙滩上空无一人,礁石黑压压地趴在岸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上来又退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
海边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像一匹浸了水的窗帘。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旧长裙泡在海水里,随着海浪一浮一沉。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雨水砸在脸上,赤红色的眼瞳倒映着阴沉的天光,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看。
林历的右眼猛地跳了一拍。
可那个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海边的石像。
林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路上想过无数次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要告诉她真相被掩埋了,要告诉她有人看见了她的记忆,要问她那些白焰到底是什么,要问她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此刻真正站在这里,隔着雨幕看见她坐在礁石上的背影,所有的台词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她看起来太小了。
比记忆碎片里还要小,目视约十四岁的少女缩在湿透的白裙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鸟。
那些关于“灭世魔女”“滔天罪孽”“万死难辞其咎”的词句在这一刻显得荒诞又可笑
整个大陆倾尽兵力要去斩杀的,是这样一个淋着雨坐在海边的女孩子。
林历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礁石朝她走过去。
海浪在他脚边炸开,冰冷的海水灌进靴子里,沙砾硌得他脚底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是因为礁石太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他怕走得太快会惊到她,又怕走得太慢会让她觉得自己在犹豫。
少女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她转过头来。
雨幕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帘子,可即便如此,林历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脸
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甚至比记忆里更苍白。
雨水从她银白色的发丝间滑落,顺着额角淌过眉骨,再沿着脸颊的弧度滴进领口。
她的睫毛很长,挂满了水珠,每一次眨眼都有细碎的水滴落下来。
她看着他
赤红色的眼瞳里先是空茫,然后慢慢聚焦,最后浮现出一种林历从未预料到的表情。
是困惑。
不是警惕,不是敌意,不是他想象中魔女面对灭魔者时该有的杀意。
她歪了歪头,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左臂上那道焰印在雨中发着幽微的暗光,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和海浪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半空中,想触碰那道纹路又不敢,指尖在雨幕里微微发颤。
“你是谁?”
她问这句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质问,不是逼问,而是一个把东西弄丢了很久的人终于在某天从口袋里摸到了它,既欣喜又不敢相信。
林历蹲下身,和她平齐了视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抬手去擦,因为他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像那些记忆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碎裂成光点。
他在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可真正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简单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笨拙。
“我是你的从者。”
他停顿了一下,把左臂往前伸了伸,让那道焰印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
暗红色的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而更亮了。
“我……看见了你的记忆。
那些火焰,那座城池,你身上的箭。”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吞没,可他知道那个少女听见了
因为她的双腿在他说出“箭”这个字的时候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看见了,你不是并凶手”
少女恍惚地看着他。
雨下得更大了。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飞沫,被风一吹就碎成千万颗水珠散在他们之间。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不断翻涌的海面上,碎成满天的星子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无声的落泪。
眼泪从她赤红色的眼瞳里涌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我知道……只有你会知道……”
她抬起手,用湿透的袖子去擦眼睛,可雨水一直往脸上打,怎么也擦不干。
她的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被全世界恐惧的魔女,倒像是一个在放学路上摔了跤终于等到有人来扶的初中女生。她一边擦一边抽噎,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那不是我…那个火不是我
……是他们自己烧起来的……”
她发抖的想用袖子捂住落泪的脸,但那条裙子并没有袖子。
“好痛……”
林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就不擅长说话,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被整个世界冤枉了三年。
连辩解都不知道怎么辩的少女。他在灭魔者的队伍里待了三年,学会的是怎么砍杀,怎么布阵,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敌人放倒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安慰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抬起右手,把斗篷撩开一角,遮在她头顶上方。
只是一块破旧的、被雨淋透了的斗篷,挡不住多少雨水。
可少女抬起头,从袖子后面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湿透的银发上,折射出一层流动的光。
“寻…”
“我的名字是寻”
她如此的说着
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的
她终于抓住了一根可供漂浮在海上的木条。
“我只记得这个名字,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跳出一簇微弱的白色火苗。
火苗接触到潮湿空气的时候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亮了一些,在湿冷的空气里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还有这个。”
林历看着那簇白焰,想起记忆碎片里焦土上钻出的嫩绿新芽。他将被淋透的斗篷又往前伸了伸,将银发少女整个罩在自己的影子下。
“我知道了。”
他说。
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