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压抑得人喘不过气，郭子兴一边长叹气一边焦急的背着手在案几前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拉扯自己紧绷的心弦。李济站在帅帐外，和帅帐里的郭子兴就隔着一片帐帘，手轻按在粗糙的帆布上，指节因李济过度的紧张而手指发白。帐帘缝隙间漏出的风裹挟着三军生死成败的抉择的压力，像细针般扎在他身上。他几次想伸手想要掀帘，却又像里面是洪水猛兽一样猛地缩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的景象，枯叶被寒风裹挟着从李济面前飞速逃离，几个弟兄蜷缩在熄灭的火堆旁，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脊背，有人正把一把干硬的草根往嘴里塞，嚼了几下却被土腥气和腐烂味呛得哇地吐出来。那一股混杂着冻土腥气、腐烂草根的苦涩裹挟着血腥味的气息，顺着风钻进李济的鼻腔，像是在质问李济有能力为什么不帮众兄弟。
李济胃里猛地一阵抽搐，酸水直冲喉咙。他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脸色变得煞白。这股腐烂草根与冻土混合的味道，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记忆。李济忽然想起自己的三个家人也是被饥饿和瘟疫夺走性命，想起石头精那贪婪的黑眸，想起它索要的“香火供奉”——那绝非寻常庙宇中清冽的檀香，而是混杂着欲望、恐惧与绝望的浊气，正如眼前这股令人作呕的腥苦。难道这就是代价？用全军一年半的香火供奉，去换此刻的一线生机？草叶混着血丝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碴。更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发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眨眼就消散的无影无踪，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帅帐的方向，像是渴望着一点救命的火光能离自己近一点。
“若是说了，便是妖言惑众，轻则下狱，重则斩首。若是不说，这朝夕与共的兄弟怕是熬不过今晚……”李济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来联络的碎石，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直到棱角把掌心硌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如擂鼓般的心跳，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却如野草般疯长。他在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一旦开口，自己就会从义军的军人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妖人”。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石头精那双幽深、冷漠、戏谑的黑眸，又闪过帐外那些兄弟绝望的眼神，闪过那些兄弟饥饿而死的不甘，闪过三位家人也是被饥饿失去性命的无助。
“罢了，舍得一身剐，死神也得拉下马，用自己的一个人的生死换众兄弟们一条活路！”李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把掀帘而入。他看着郭子兴那张因断粮的焦虑而显得苍老的脸，心中一横单膝跪地，沉声道：“大帅，我有办法了。”
郭子兴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他：“什么办法？可是有奇兵可借？”
“不是奇兵，是……神通。”李济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吞了一把沙砾，磨得生疼。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面，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等待长辈的责罚，“我能让全军将士，在天亮之前凭空出现在距离濠州城三十里的地方。”
“三十里？！”郭子兴瞳孔骤缩，因为郭子兴知道现在军营位置和濠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的距离，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你是说，不用行军，直接……移过去？”
“是。”李济咬牙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来维持声音的稳定，“但代价是，全军上下需供奉香火一年半。这香火不是给神佛，而是给……”
“给某个精怪？”郭子兴突然打断了他，语气中竟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早已洞悉的平静。
李济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大帅……您知道？”
郭子兴缓缓坐回虎椅长叹一声，目光变得深邃而疲惫：“李济，你以为本帅是武夫，没读过圣贤书，就真的孤陋寡闻吗？上次赵家庄突围，数千大军在敌军铁骑的包围圈里，那种天气，那种环境下，硬是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那种手段绝非人力可为。除了你能借助某个神佛或者精怪的神力？”
李济顿时觉得，原来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有自己还在担无用的心，至于付出的也只是香火，这对元帅和众将领来说，无足轻重。其实在第一次的时候，郭子兴都做好拿起义军军人活人做祭品的准备了，结果只要香火。原来大帅早就看穿了，自己这些日子的遮遮掩掩，在主帅眼中不过是透明的把戏。他伏地请罪，声音颤抖：“末将该死！末将私通妖邪，隐瞒不报，罪该万死！那石头精本就是妖物，末将为了救兄弟们，不得不与它做交易，这才……”
“起来吧。”郭子兴摆了摆手，神色淡漠，“你没有罪。”
“大帅？”李济愣住了，膝行半步仍不敢起身。
郭子兴站起身，走到李济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如炬：“李济，你记住了。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敌军不把我们当人，视我们为反贼草寇，视我们为末等人，轻则连种籽粮都强征走，动辄屠村灭寨。我们若还要守着那些所谓的‘正统’规矩，恐怕早就死绝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李济心上：“只要不滥杀无辜，不违军纪，不卖国求荣，剩下的手段，是人是妖，本帅不在乎。你说那是妖邪之力，可本帅看到的，是它能救活这几千条性命，是它能让我们有机会去濠州吃饱饭，去杀敌人，去博一个未来！”
“可是……”李济仍有些惶恐，眼神闪烁，“那香火供奉……若是日后反噬……”
“给了！”郭子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别说一年半，就是三年五载，只要它能帮我们打赢仗，能护住弟兄们的命，就算最后献祭本帅，本帅也准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去背。只要是为了义军，为了天下苍生，这‘勾结妖邪’的罪名，你不想背，本帅替你们担了！”
李济眼眶一热，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大帅仁义！元帅赶紧让众将士收拾行囊准备拔寨出发。末将……末将这就去办！”
“去吧。”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告诉那个石头精，本帅的香火，它受得起。只要它敢背叛，本帅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李济重重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帐外，夜色依旧黑暗，寒风依旧凛冽，那股腐烂草根与冻土的腥苦气息依旧在鼻尖萦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义军已经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而这股味道，或许将成为未来两年半里，全军上下最熟悉的“香火”气。
在那之后漫长的日子里，义军的生存状态变得诡异而压抑。为了维持那源源不断的“香火”，原本用来埋锅造饭的篝火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士兵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取暖或熟食而点燃它们，而是必须定时向火中投掷特定的草药与干草，升起一股股灰色的烟雾。这股烟雾终年笼罩在军营上空挥之不去，让每个人的衣衫和发丝都浸透了那股莫名的青草味。
士兵们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而热烈、勇敢，他们在这种浑浊的空气里仿佛也多了什么东西，身体虽因庇护而极大降低了伤亡率，精神也日益饱满。他们像是一群被套上重甲的重甲骑兵，对李济和郭子兴投以既感激又敬畏的目光。那股混合着草木香气与炊烟的味道，不再是单纯的味道，而是一众精神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