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般的夜色笼罩在大地上就像断粮的噩耗压在起义军的心头，中军大帐内左右摇曳的烛火正像动摇的军心，映照出郭子兴那张焦虑且布满血丝的脸。
“不能再拖了！”朱重八猛地推开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李济的营帐。朱重八因为太过急躁，他脚下的战靴把泥地上踩得“噔噔”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济面前，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灼灼，“李济，粮草撑不过三日，我们没有选择了，要不拿下濠州城，要不眼睁睁的看着起义军饥饿而死。而且行军时间必须缩短，因为我们还要给攻城留足粮草，有没有办法？”
李济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行军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朱重八急切的样子，叹了口气：“朱帅，你也知道，大军疲惫且多是步卒，还要携带辎重。这百里路程用时三天，已是急行军的极限。若再强求，未等见到濠州城墙，怕是先要累垮一半兄弟。”
“一半兄弟累垮，也比全军饿死好，比全军因为饥饿违抗军纪去劫掠好，什么也比纪律严明的活着战斗强！”朱重八声音沙哑，眼神在这一刻蒙上了沙场才有的狠戾，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敌军斥候随时可能发现我们的动向，若是让他们调集援兵驰援濠州，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济沉默片刻，重新在地图上比划了一番，最终咬牙道：“好！我让伙夫把剩下的那点霉粟煮成稀粥，给兄弟们提提气。再把所有病弱之人的口粮集中起来，分给前锋营。轻装简从，扔掉不必要的辎重……这样，或许能缩短一天的路程。”
“只能一天？”朱重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隐去。他也知道，这是凡人的极限了。
“只能一天。”李济肯定地点头，满心的无奈坠低了李济的头。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松开抓着案几的手，转身向帐外走去。刚跨出帐门，身后传来李济的声音：“朱帅，你先去安抚大帅。我……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朱重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待确认朱重八走远，李济迅速放下帐帘，转身快步走到营帐最深处。开始原地打坐，凝神聚气。开始在识海中呼唤石头精。
“石头精，快出来吧。”李济用只有自己和石头精能听到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敬畏。
一团黑烟在识海中升腾着，扩散着，缠绕着，最后形成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石头精，或者说现在的它已不再是当初那块胖头胖脑的顽石。它周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幽光，原本粗糙的石皮早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黑玉般温润却深邃的质感，隐隐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
“李宝，你找我？”石头精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闷如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直接在李济脑海中响起。
李济“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也听到了，大军断粮，濠州是唯一的活路。但靠两条腿走绝对来不及了，我需要你帮忙。”
石头精那双泛着黑芒的眼睛微微眯起：“帮忙？让我背着你们跑？我虽强了些，却也不是那日行千里的千里马啊。”
“不，不是让你背。”李济咬了咬牙，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喉咙发紧。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那是将义军的命运与一个非人之物进行二次捆绑。
“我知道你如今修为了得，能通灵御物，缩地千里。”李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需要你在天亮之前，施展手段将全军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距离濠州二十里的地方。只要做到这一点……”
他停顿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
“一年半的香火供奉……。”这几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家乡那座破败的土地庙，每逢初一十五，村民们捧着粗茶淡饭虔诚祭拜的模样。香火，那是人与神明之间的契约，是信仰的具象。可如今，他真的要把这份神圣的东西二次许诺给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灵物？如果这次再次需要，加上上次的一年，两年半的香火供奉，那时候它恐怕就接近神了，这样真的行吗。
若是日后这妖物借香火之力成气候，反噬义军怎么办？若是郭子兴知晓他李济私通妖邪，与异类立誓，会不会一刀斩了他祭旗？更可怕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会不会在九泉之下咒骂他李济与妖魔为伍？
“李宝？”石头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黑玉般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怎么，舍不得了？”
李济猛地回过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仿佛在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前怕狼后怕虎。他仿佛看到郭子兴站在面前，目光如刀冷冷地质问：“李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他又仿佛看到徐达、汤和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个个面带失望转身离去，只留他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可若不答应……，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卒，他们因为过度饥饿瘫在泥泞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能选的只有是被敌军杀掉还是被饿死。还有那些被啃得光秃秃的树皮，那些被木质纤维、卡住导致窒息而亡的惨状……
“我……”李济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答应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全身的精神和气力都被抽空了。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
“往后这两年半，无论战事如何，我李济……为你寻遍名山大川，为你供奉香火助你修行！”
话音刚落，帐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得瑟瑟发抖。李济的心脏也随之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乱葬岗上，四周是饿殍遍野的惨状，而那些倒毙的尸首，竟都长着郭子兴、徐达，甚至是朱重八的脸。他们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背叛。紧接着，画面一转，他又仿佛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却见那神像崩塌，无数黑影从地底钻出，化作狰狞的妖魔，将他李济团团围住，撕扯吞噬……
“李宝？李宝！”石头精的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拉回。李济猛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年半的香火供奉……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承诺，更是将义军的承诺与这非人之物绑定。帐外风声呜咽，宛如鬼哭狼嚎，似在嘲弄他的孤注一掷，又似在预示未来的凶险。若是被郭子兴知晓，或是日后这妖物反噬，他李济便是千古罪人。可若不答应，大军三天日便要断炊，饿殍遍野的惨状已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恐惧与犹豫。
“一年半的香火供奉……”石头精眼中黑芒闪动，似乎在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划算程度。
见它犹豫，李济急道：“这可是你修行的关键！若大军溃败，三军也都是元军刀下鬼，哪还有什么香火？”
石头精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黑玉般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又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李宝啊，你这人就是太实诚。”石头精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这事如果在我吸收那块黑石之前，确实是个大难题，我也只能干瞪眼。但现在……”
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一点，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帐内荡漾开来，连那原本摇曳不定的烛火都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现在，这根本没一点儿难度。”
李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你是说……真的可以？”
“自然。”石头精傲然道，“那片黑石唤醒了我血脉中的‘缩地’本能。别说二十里，便是五十里，我也能带你们一步跨到。不过——”
它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李济：“这一年半的香火供奉，必须落实。少一天，少一柱香，我可不依。”
“一言为定！”李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顾虑强行压入心底，声音虽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好，那你且去帅帐复命。只要你们的元帅应下，我就施法送你们过去。”
石头精身形一晃，竟直接化作一道黑烟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李济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冲出营帐，向着郭子兴所在的帅帐狂奔而去。夜风中，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仿佛已经听到了濠州城破的号角。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原本摇曳的烛火并未恢复平静，而是诡异地拉出一道细长的黑线，如跗骨之蛆般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影子上，随着他的步伐一同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