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庄的硝烟尚未散尽，义军虽胜，却未能在城中寻得多少补给。郭子兴本以为在赵家庄可以想办法和当地百姓筹粮，万万没想到，元军居然在撤退时实行焦土政策。粮仓能搬光就搬光，搬不走就烧掉；百姓跟着走就走，不跟着走就杀；金银珠宝也是一样。所以目之所及的是被焚毁的一空，是满地焦黑的谷壳与刺鼻的灰烬。
大军继续向北推进，郭子兴本想赵家庄不行那就下座城池再说，所以行军第三日，问题开始显现。起初只是伙夫抱怨米缸见底，炊烟渐稀。到了第五日，连最基层的士卒也开始窃窃私语。郭子兴召集中军议事，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报——”一名粮官颤巍巍跪入帐中，双手捧着空荡荡的粮袋，“启禀大帅，军中存粮……仅够三日之用。”
“什么？！”郭子兴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一想到前途未卜，没有目的地，再想到大军那么多的兄弟，顿时一股冷汗就湿了整个后背。
徐达皱眉：“沿途村落呢？这几天难道无一户可征粮？”
粮官苦笑：“回将军，自赵家庄以北，已行百里，十室九空。元军扫荡过后，百姓或死或逃，田地荒芜，井水投毒，连野狗都饿得啃食尸体……我等寻遍三村，只凑得半袋霉粟，尚不及一餐之需。”
帐内一片死寂，李济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深知，一支军队若无粮，便如人无血，不战自溃。他想起古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却适得其反—兵已动，粮已绝。
“难道……要劫掠百姓？”汤和低声开口，声音干涩。
“百姓？”徐达冷笑，“哪还有百姓？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百姓只剩乱葬岗上尸骨成山，乌鸦盘旋，野火不熄，我们怎么劫？，劫谁？”
郭子兴颓然坐回帅位，额头渗出冷汗。他环视众将，只见人人面色凝重，眼中皆有惧色。断粮后的大军不怕不行，怕起义军哗变，怕起义军真的去劫掠百姓。这支刚刚因复仇而士气高涨的军队，正被饥饿之蛇悄然缠紧绕死。
“我曾听闻，乱世之中，饿殍遍野，人相食者不乏其例。”李济声音低沉，带着儒者的悲悯与恐惧，那一瞬仿佛又看到因为饥饿和瘟疫离世的家人，“若我军断粮，士卒饥极，恐生哗变。届时……恐非元军所惧，而是自溃于道。”
郭子兴的手指死死扣住帅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自己起兵时的誓言——“替天行道，救民水火”。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兵都喂不饱。若要活命，难道真要学那元军，去抢、去夺、去从百姓口中夺食？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巡视营房时的一幕：一个年轻士卒蜷缩在角落，偷偷啃着一块树皮，眼泪无声滑落，却不敢出声。那眼神中的绝望，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的心。
“我郭子兴……竟要走到这一步？”他心中的纠结向缠绕猎物的巨蟒，越缠越紧，越紧就越难呼吸，“若劫掠百姓，我与元贼何异？可若不劫……这数千弟兄，难道都要饿死在这荒原之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瞬间拉回那个饿殍遍野的寒冬。他想起自己也曾是饥民，那种胃壁相互摩擦、仿佛有火在烧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仿佛又尝到了观音土那苦涩难咽的土腥味，吞下去不亚于吞下一把生石灰，烧得喉咙生疼；紧接着是腹部如鼓般胀硬，吞下去的观音土坠弯了腰，想拉却拉不出，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听着肠鸣如雷，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绝望的酸腐臭气。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树皮——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记得那粗糙干裂的树皮在口中嚼碎后的滋味，苦涩、酸腐，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最可怕的是那些怎么嚼都嚼不烂的木质纤维，吞咽过程中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卡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那些纤维便如倒钩般刮擦着娇嫩的食道，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喉头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因为缺水，唾液早已枯竭，那团干涩的木渣连基础的润滑都显的那么奢望，只能硬生生地卡在喉管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每呼吸一次，气管便受到挤压，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整张脸憋得青紫，眼球充血暴突，仿佛连呼吸都被那团死物彻底堵死，令人窒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此刻在温暖的帅帐中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今，他竟要让自己的兵，也尝这种滋味？
“不……不能！”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郭子兴起兵，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圣人！可若为活命而失了人心，这义军也不过是另一群流寇！”
李济一直沉默，此刻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他手指划过一片荒芜之地，轻声道：“大帅，诸位将军，我们走错了路。”
众人望向他“元军故意将我们引向这片死地。”李济目光如炬，“他们知道此地无粮，想借天时地利，困死我军。我们若再北进，便是自入绝境。”
“恐怕我们开始为那群乞丐复仇的时候，就跌进元兵的陷阱了。用妖石异化元兵，能杀多少起义军杀多少，恐怕那场屠杀也是为了达到拱火和钓住起义军的目的。”朱重八一脸冷酷的说
“那该如何？”郭子兴急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调转方向，挥师南下。”朱重八斩钉截铁的说，“绕过凤阳，直取濠州。那里虽也被战火波及，但城防未毁，富户尚存，且有水路可通江淮，粮船或可接济。”
徐达沉吟：“可濠州有元军驻守，城高池深……”
“正因有粮，才必须取之。”朱重八打断他，“否则，不等攻城，我军已先饿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郭子兴望着地图，手指颤抖。他想起昨夜那个啃树皮的士卒，想起自己起兵时的誓言，想起这乱世中无数饿殍。他心中翻江倒海，挣扎、痛苦、不甘、决绝，种种情绪交织。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军转向，昼夜兼程，三日内抵达濠州外围。凡私藏军粮者，斩；扰民劫掠者，斩；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待众人散去，郭子兴独自立于帐外，望着北方那片被战火吞噬的荒原。风卷起灰烬，如雪般飘落。他忽然想起赵家庄那些乞丐的亡魂，他们至少解脱了。而活着的人，却要在饥饿与杀戮中，继续挣扎。
“元帅，我们恐怕没机会行军三天了，我们的军粮只够三天。如果行军三天，等我们到达濠州，我们那什么填饱要攻城的众将士。”朱重八带着颤音诉说到。
“重八，我们已经这么危机了吗？如果没有三天的行军，又怎么赶到濠州啊。难不成飞过去吗？”郭子兴略带沮丧的声音说。
“有个人或许会有办法。”朱重八神秘的说。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玩这套弯弯绕了。”郭子兴什么的说道。
“或许李济能想到办法，万一他有办法缩地千里呢”朱重八悠悠的说道。
“重八，快~快~快找李济来协商。”郭子兴急迫的说。
说吧，就看着朱重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帅帐。
“这世道……”他喃喃自语，“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远处，朱重八站在高坡上，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南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粮尽只是第一关，而人心，才是最难填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