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公共图书馆门口的石阶表面那层花岗岩的纹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克莱夫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站了有一会儿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端正，大衣下摆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目光平视着街对面那排树的树冠，但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视野正中央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上。
面板上并列着两个角色状态界面，左侧是艾琳，右侧是雨果。两个界面的边框都亮着淡淡的绿光，表示角色处于安全状态。
生命值的颜色正常，体力槽没有剧烈波动。
然后界面上弹出两行文字，一行是艾琳的，一行是雨果的，内容几乎一样：“战斗结束，已脱离接触。安全。”
克莱夫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系统面板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战斗结算完成】
【获得：初阶魔素结晶×10】
【来源：真实之母教团成员（一阶血语者×2，普通信徒×5）】
【备注：魔力结晶从目标体内溢出凝结，与铁炉堡常见的魔素结晶性质相同，可直接用于角色培养。】
克莱夫看着那行字，眉毛动了一下。
他打开系统仓库，仓库格子里多出了十颗结晶体，和上次使用的那二十颗初阶魔素结晶外观一模一样。
克莱夫把目光移回那条系统提示，在“一阶血语者”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血语者。
这个职业名称他没有在铁炉堡的任何一份公开情报里见过。
血语者不是铁炉堡官方认证的任何一个超凡职业，这意味着真实之母教团拥有独立于铁炉堡统治体系的超凡力量培养方式，那它内部可能还有更多的、铁炉堡完全不知晓的超凡职业。
克莱夫把仓库里那十颗结晶的位置记了一下，然后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道讯息，在心里把想要传达的内容集中成一个清晰的念头，系统自动转译并传递给目标角色。
“战斗情况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刚才交手的两个一阶超凡者的职业叫‘血语者’，不是铁炉堡已知超凡职业中的任何一种。这说明真实之母教团拥有独立于铁炉堡官方体系的超凡者培养渠道。这两个血语者在战斗中可能没有机会施展他们的环，你们没有看到他们的核心能力是什么。今后再遇到血语者，不要给他们释放能力的机会，直接压制。”
做完这些之后，另一道讯息同样从系统空间传了回来，是雨果：“收到。那两个一阶超凡者在战斗中确实没有施展出像样的能力，被我们一招就按住了。下次再遇到我会注意先手压制。”
后巷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艾琳把剑收进剑鞘，目光从地上那几具已经不再动的身体上移开，扫了一眼巷口的石板路，确认暂时没有人经过。
雨果蹲在墙角那名年轻信徒的尸体旁边，确认对方确实死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艾琳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霍华德家就在两条街之外。如果他现在还不知道他派来盯梢的人已经全死了，那他的家里应该还没有来得及设防。”
雨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把左手手套上的金属短刃收回折叠槽里，卡槽转回原位，发出一声细密的咔嗒声。
然后他问：“你的意思是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去他家里翻一遍？”
“他现在最有可能存放证据的地方就是他家。监察局办公室他每天都要进出，任何不能见光的东西他都不会放在那里，但家里不同。”艾琳说，“如果我们等他把这批人失手的消息传回去，他会在家里加派人手，到时候再想进去就难了。”
雨果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微微点头：“那动作要快。这些尸体一旦被发现，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用不了多久。”
两人在巷子里站定，以祈祷的方式向克莱夫汇报这个计划
几秒之后，克莱夫回道：“可以。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在心里向我祈祷。”
艾琳微微点头，然后身上泛起一层白金色的光，银白色的战甲边缘像融化的蜡一样褪去，深棕色的格纹长裙和米白色的蕾丝衬衫重新覆盖上来，又变回了那个南区贵族少女。
雨果伸手把大衣领口竖了竖，率先朝巷口的方向走去。艾琳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两个人从后巷里走了出来，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面包房橱窗里的灯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投出一块温暖的橘色光斑，没有人注意到刚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的一男一女，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拐过街角之后加快了脚步。
克莱夫正要再说点什么，却看见自己面前的门卫动了一下。
图书馆的门卫是以前把克莱夫从图书馆赶走的那一个，他现在已经注意到克莱夫，上下打量了克莱夫好几眼，然后走了过来。
门卫的目光在克莱夫那件深蓝色大衣上停了一秒，又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和上次招呼克莱夫时截然不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热情。
“先生，您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了，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很显然，门卫没有将眼前这个衣着亮丽的人和之前那个东区穷鬼联系到一起。
克莱夫收回看向系统面板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他看着门卫那张脸，心想上次你可没这么殷勤。
“我本来想进去看看书，”克莱夫说，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但是忘记带身份证明了。我觉得打扰您不太好，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拿一趟。”
门卫听了这话，摆了摆手，幅度不大：“先生您这样的体面人进图书馆哪里还需要身份证明啊，那玩意儿就是防东区那些穷鬼的，防止他们进来偷书或者弄脏地板。您只管进来就好。”
门卫说完之后侧过身，用右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克莱夫微微颔首：“那就麻烦您了。”
他路过门卫的时候，门卫用一种近乎自豪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您要借什么书尽管跟我说，我们这里期刊区和旧书区都有，您要是找不到我可以帮您问管理员。”
克莱夫走进图书馆大厅，脚步声被厚实的石板地面吸收了大半。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约莫有两层楼那么高，窗户是细长的拱形，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被窗框分割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落在书架之间的走道上。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蜡油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图书馆里的读者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区域。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妇人坐在靠近门口的圆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画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期刊架前面，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远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克莱夫穿过大厅走向最深处的书架区，在靠墙那排书架旁边找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窄长的木桌，桌面上有一盏灯罩发黄的铜台灯。
他坐下，随手抽出一本书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然后就没有再看它了。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视野正中央的系统面板上，打开仓库界面，把那十颗初阶魔素结晶全部选中，然后拖动到艾琳的经验槽里。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确定。
结晶在仓库格子里消失，与此同时艾琳的状态界面发生了变化。她等级那一栏的数字从10跳到了15。
另一边的麦尔街。
霍华德家的后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板是深棕色的，漆面已经起了几道细密的裂纹，铁质的门把手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艾琳站在门前，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几秒，确认门后没有脚步声，然后退后半步，思考该怎么进去。
雨果让艾琳挪开，左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手套腕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咔嗒声，那枚暗金色的金属手套在接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微微收紧。
雨果看了艾琳一眼：“有时候太守规矩反而不是好事。”
他左手微微用力，门把手连带着内部的锁芯一起从那扇木门上脱离出来，发出低沉的断裂声，锁芯和门板之间连接的部分被捏成了一团变形的铁片。
雨果把那团废铁从手套上摘下来，随手丢进墙角的草丛里，然后推开了门。
艾琳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扇被轻松打开的后门，又看了看雨果，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走进了霍华德家的后厨。
厨房不大，灶台靠着北墙，台面上摆着一排陶罐和一口铁锅。墙壁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干香料和成捆的干草。
整个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
艾琳的目光在灶台边缘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陶罐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穿过厨房走进走廊，脚步在客厅边缘停了一下，沿着楼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扇门，一扇关着，两扇敞开着。艾琳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推开了它。
那是霍华德的书房，房间比她记忆中稍微整洁了一些。靠墙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案卷，旁边放着一支笔尖还沾着墨水的羽毛笔。
艾琳对这张桌子很熟悉，霍华德以前让她帮忙整理过巡逻日志，那些被归类好了的文件夹堆在桌角，按日期排列的档案盒靠着桌腿堆放整齐。
她先翻了桌面上的文件，又查了那些她以前没打开过的抽屉。
这些抽屉没有上锁，里面的东西也谈不上可疑，几封拆开过的公务函件，一叠写了三分之一的报告，几枚备用的监察使徽章。
另一边，雨果在一楼。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推开每扇门看了看里面的陈设，客厅、储藏室、楼梯间下面的小杂物间。这些房间都很普通，生活痕迹清晰，桌面上有没喝完的水杯，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两双换着穿的皮靴，壁炉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灰烬。
整个房子整洁有序，不像是一个常年沉浸在邪教仪式中的人会住的窝点。
直到雨果走进厨房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隔间。
门推开的时候，雨果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靠墙堆放的柴火和几个叠起来的空木箱，走进来之后路过墙角时注意到墙角那块地板的声音不对。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和其他位置有细微差别，作为地板的方形石砖触感微沉发空，下面肯定还有什么空间。
雨果蹲下去，用左手指尖沿着那块石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手套的指尖微微收紧，把那块石砖从地面撬了起来。
石砖下面是窄窄的向下的台阶，仅够一人进入，黑洞洞的，冷而潮湿的风从下面的空间里沿着台阶涌上来。
雨果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往下走了几步。
台阶不长，大概十级左右，尽头是一扇比厨房后门更窄的铁门，门上的锁比后门结实得多，但雨果的手套握上去之后，只用了比之前稍大一点的力量就把它也破坏掉了。
铁门后面的空间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个和霍华德家一楼客厅差不多大的地下室，墙面刷着干净的石灰水，地面铺着和楼上一样的花纹石砖。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灯芯点燃，但灯盏里还盛着大半盏清亮的灯油。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木床，床头是雕花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瓷杯，杯里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白汽。
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人身形修长，侧身蜷缩在被褥里，棕色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另一个人身形小得多，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脸朝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两只小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自然弯曲。
两个人的肤色都很好，脸颊饱满，嘴唇带着健康的淡红色，呼吸平稳而均匀。
雨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两个人，目光在她们的面容上停了几秒，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地下室，沿着台阶走回一楼，把撬开的石砖虚掩回去，然后上楼去了书房。
雨果推开门的时候艾琳正蹲在书柜前面，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年份不小的旧书。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雨果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确定霍华德的妻子和女儿去世了？”雨果问道，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艾琳放下书，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我确定。我参加过她们的葬礼。她们的尸体当时在教堂，我亲眼看着棺材合上，又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走到墓园，看着两副棺材放进同一个墓穴，泥土填平。那天在下雨，我……因为担心霍华德，在墓园门口站到所有人走完才陪他离开。”
雨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跟我来一下。”
艾琳跟着雨果走下楼梯，穿过厨房旁边那个小隔间，看到雨果掀开墙角那块松动的石砖，露出下面那条黑漆漆的台阶入口，脸上浮现出警觉的表情。
然后她跟在雨果身后走进了地下通道，走完那十级台阶，穿过那扇铁门，走进了那间刷着石灰水的卧室，看到了床上那两个人。
棕色的头发，饱满的脸颊，均匀起伏的胸口。
那个身形修长的女人侧睡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姿态安详而自然。那个小女孩仰面朝上，两只小手的指尖微微蜷着，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艾琳站在门口，脚像是在地面上生了根，目光掠过床上那个女人的脸，又掠过那个小女孩的脸，瞳孔猛地缩紧。
“是她们。”艾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她们被埋进土里的，她们不可能躺在这里。”
艾琳的视线在房间里移动，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感到熟悉。
那张床的床头雕花，角落里矮柜上放着的几本书，霍华德和她聊起过世妻子时偶然提过的一卷毛线，霍华德女儿最喜欢的那只旧布偶。
床上那个女人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让艾琳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瞳孔聚焦得很慢，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落在艾琳的脸上。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而标准的弧度。
“亲爱的，”女人的声音柔软而平稳，“你回来了。”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对着自己微笑的女人，嘴唇微张，硬是挤不出一个字。
然后床上那个小女孩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目光同样落在门口的方向。
“爸爸，”小女孩的声音又清又亮，“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比昨天早？”
雨果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手套腕部的金属短刃无声弹出，刃尖朝下握在掌心里。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对母女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夹杂在里面：“她们不是活人。”
随后他往床的方向走了一步，左手握紧了那柄短刃。
艾琳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等一下。”她手指攥住雨果的衣袖，像是想确认什么，“等一下。”
床上那个女人已经坐起来了，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把小女孩的衣领整理好，然后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艾琳身上，表情温柔而困惑。
“亲爱的，你今天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女人开口，依然带着那个温和的微笑，“是嗓子不舒服吗？”
小女孩也站了起来，踩在床沿上，朝门口的方向张开手臂：“爸爸抱。”
艾琳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女人站在温暖的光线中对自己微笑。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地面和墙壁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被子是干净的白色，枕面上绣着细碎的浅色花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这个地下空间温暖干燥，气味干净，像一个用心布置过很多次的居家卧室。
如果不知道她们已经死了，如果不知道她们的身体已经被钉进棺材埋入土中，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人精心布置的地下房间。
艾琳站在门口，目光从床上那对母女的脸上掠过，扫过那个微笑着望向她的女人，扫过那个张开手臂等父亲拥抱的小女孩。
床上那个女人依然微笑着，依然温和地重复那句话：“亲爱的，你今天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是嗓子不舒服吗？”
小女孩依然站在床沿，手臂张着：“爸爸抱。”
或许是没有等到回答，霍华德妻子和女儿的声音忽然卡顿起来，然后开始了诡异的重复。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