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三楼的休息区,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克莱夫坐在一张深蓝色的塑料长椅上,两条腿自然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
他的目光在艾琳和雨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我的计划是这样。”克莱夫的声音经过系统转译,在两人耳边响起,“你们回到铁炉堡之后,换上南区贵族的打扮,以探亲或采购的名义在南区活动。霍华德现在满城都在抓艾琳,他认为艾琳已经畏罪潜逃,但他绝对想不到艾琳敢穿着一身体面的衣服走在他眼皮底下。”
艾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艾琳,你对霍华德的了解最深。”克莱夫转向她,“他每天下班之后会去哪,在监察局里的朋友有哪些,平时走哪条路回家,这些情报你知道吗?”
艾琳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他每天下班有时候会去铜壶酒馆。南区第三大道那家,门面不大,招牌是黄铜色的。每个星期四和星期天晚上霍华德都会去那里,和一个姓巴罗的退休老监察使一起喝酒,有时候喝到十点,有时候喝到十一点。他星期五晚上通常不出去,在家整理一周的案卷。”
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翻阅以前与霍华德接触时的记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从家里出门,步行约二十五分钟到监察局。他家住在南区边沿的麦尔街,一栋带小院子的两层砖房,自己一个人住。他曾经也有一个妻子与一个女儿,不过都过世了。”
艾琳说完这些之后,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霍华德每个星期一的下午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因为他那个时间通常要给下属批上周的巡逻报告。星期四的傍晚他会提前一刻钟下班,因为他要去铜壶酒馆占那个靠窗的位子。”
克莱夫听完,微微点头。
艾琳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日复一日相处之后自然刻进脑子的。
雨果一直靠在收银台边缘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等艾琳说完,他才松开手臂,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袖口,那件深灰色羊毛西装穿在他身上很服帖,领口的暗红色领带打得很规整。
雨果的语气带着一种斟酌过后的谨慎:“南区现在的情况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我被关在地下监牢太久了,那条街上的店铺换了多少家我都不清楚。但我记得南区的街道布局,只要不是整条街被拆掉重盖,我应该还能认得出方向。”
他顿了一下,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对艾琳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海还准确的话,第三大道从北往南走,路东边是一家铁器铺子,路西边是一家面包房。铜壶酒馆在再往南走两个路口的位置,门朝西开,正对着一条巷子。”
“如果那条巷子还在,你可以在巷子口停一下,从那个位置能看到酒馆的门口和窗户,但酒馆里面的人看不到巷子口。”
艾琳的目光从雨果的手势上收回来,点了点头:“那条巷子还在。我最近和霍华德一起巡逻的时候经过过一次,巷子口堆了几个空的木酒桶,正好可以挡住人。”
克莱夫插了一句话:“你们不用特意去蹲守,真正南区贵族可不会在一个脏兮兮的巷子口站半个钟头。”
艾琳沉微微点头,雨果则露出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之前可是真正的贵族,不会忘记这些小细节。
雨果偏过头看了艾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克莱夫:“她比我更清楚霍华德的生活轨迹,南区的街道布局我记得住,但关于霍华德,我知道的确实不多。”
克莱夫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分工。艾琳负责提供霍华德的情报,雨果你负责确保她在需要撤离的时候能找到最短的出路。”
雨果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克莱夫接着说道,对艾琳说道:“另外,在你们摸清霍华德的行动规律之后,我会把现在被关在监察局里的那个铁匠铺学徒救出来。他也是被冤枉的。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他也是被冤枉的。霍华德拿他当诱饵,想逼你现身。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事死在监牢里。”
艾琳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善良与仁慈,那个学徒确实是无辜的。如果霍华德拿他当诱饵,那他现在处境很危险。”
克莱夫从长椅上站起来,把目光转向雨果,说:“等下你帮那名学徒挑选一套合适的衣服。你穿什么风格,他大概也穿什么风格,然后交给我。”
雨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然后抬头看向艾琳,问:“他大概多高?”
“比你矮半个拳头。”艾琳上下打量了一下雨果说,“你挑衣服的时候多留意一下袖长和裤长,稍微短一点不要紧,但不能太长。”
雨果点了点头,转向男装店的橱窗玻璃,开始认真打量那些挂在展示架上的衣物,目光在一件件深色外套上扫过,偶尔停在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蓝色大衣上,又移开。
艾琳这时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那我现在就和雨果阁下先回铁炉堡,之后我们在哪里碰头?”
“还是在这个地方。“克莱夫说,“到时候在心中想象着我的模样向我祈祷,我会感应到。”
艾琳微微欠身,然后直起身,向雨果看去。
雨果正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大衣,比在身前看了看衣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上衣和一条同色的西裤,以及一件白衬衫,取了下来,拎在手上,走向了休息区恭敬的交给克莱夫。
雨果对艾琳说:“那就走吧,趁天还没黑,你带我把南区几条主要的街道重新认一遍。”
两个人向克莱夫微微躬身致意,然后转身走向商场出口的方向。
克莱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雨果刚刚挑选的衣服,走向雨果刚才挑选衣物的那家男装店。
那家男装店的装修风格偏古典,木质的衣架和展示台都擦得干干净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羊毛面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克莱夫走进去,门口的电子感应门铃响了一声,克莱夫进入到更衣间里,对着穿衣镜比了一下。
很合身。
更衣室的镜子占了整面墙,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把镜中人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克莱夫脱掉身上那件铁匠铺的粗布衬衫,换上白衬衫,系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最后穿上那件深蓝色大衣。
他站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和铁匠铺里那个拉风箱的学徒判若两人,深蓝色大衣的剪裁把肩膀的线条拉得更直,领口的暗酒红领带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克莱夫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让额前那几缕散落的发丝离开眉心,露出一张清洁而端正的脸。
然后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把西装下摆抚平,然后推开了更衣室的门,关上,离开了系统空间。
稍早之前。
地下监牢的楼梯口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把石阶最上面几级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再往下就只剩一团模糊的暗。
狱吏提着一只铁皮桶走下来,桶里装着半桶灰绿色的糊糊,糊糊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皮,边缘泛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桶里的食物和以前一样,是厨房那边剩下的边角料搅在一起的混合物,偶尔会有一小块没煮烂的筋腱浮在上面。
狱吏每次打开最深处那扇铁门的时候都会听到铁链晃动的声响,那个人会从墙角的黑暗中抬起头来,被铁环锁住的手腕因为长年固定在同一个位置而生出一圈暗红色的瘢痕。
狱吏的脚步停了一下,停在那扇铁门前面。他左手提着铁皮桶,右手摸索腰间的钥匙串,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应的那把。
钥匙插进锁孔,他拧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铁门向内推开。
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黑暗的地面上铺开一小块暗黄色的扇形光斑。
狱卒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提着铁皮桶走进去,把桶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抬头看向墙角那两根嵌进石壁的铁环。
铁环还在,锁链还在,锁链末端那两副铐住手腕的铁箍也还在。但它们全部敞开着,悬在空荡荡的墙壁前面,像两条被人从中间剪断的旧绳子。
狱卒的喉咙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下头,确认那两根铁环上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确认锁链的每个环扣都完好无损。
然后狱卒转过身,目光从墙角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扫回墙角。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两根悬着的铁环和地上那团被压得变了形的稻草堆。
狱卒又站了两秒,然后手里的钥匙串从松开的指缝间滑落,砸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弹跳了两下才滚到墙角停住。
他的靴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跟撞在铁门边缘的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狱吏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被抽掉了大部分气音的声音:“不见……怎么会不见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两次就消失了,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桶灰绿色的糊糊,桶身微微倾斜,糊糊边缘有一小股顺着桶壁往下淌,在石砖地面上积成一摊黏稠的液体。
狱吏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拎起铁皮桶,然后站起来把门拉上,重新锁上,锁舌卡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狱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跑,靴底在石砖地面上擦出急促的声响。
他沿着楼梯往上跑,一口气跑完了那两段回旋的石阶,整理好衣服,然后快步走向了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监察局的走廊里,光线在下午时分偏白,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修长的光影。走廊两侧的木门大部分关着,偶尔有一扇虚掩着,门缝里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
霍华德站在走廊尽头的会议桌旁边,面前坐着四个和他同级的监察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字迹潦草,墨水在粗糙的纸张上洇开成一片片暗蓝色的边缘。
“那个铁匠铺的学徒,你打算怎么处理?”
坐在霍华德对面的是一个削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霍华德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眼睛,语气平稳地回道:“我觉得不急。他既然和艾琳有过接触,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也说明艾琳在东区活动期间确实和这个人有过交集。如果我们直接把他处决,这条线索就断了。”
那个削瘦的监察使听到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又把声音抬高了些:“霍华德,你我都清楚,艾琳·瓦尔德已经是铁炉堡的叛徒了。她的同伙留着只会浪费粮食。我们监察局的牢房不是给他们住的地方。”
另一名年纪稍大一些的监察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略微凸起的肚子上,慢悠悠地说:“我也觉得霍华德说的有道理。艾琳既然能潜伏这么久,她背后肯定不止一个人。那个学徒既然能和她搭上话,就算不是同伙,至少也是个能接触到她的线索。再说了,一个东区铁匠铺的学徒能翻出什么浪来,关几天又不会死。”
霍华德微微点头,转向那个削瘦的监察使,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恳切:“尤金,我知道你还在气艾琳害死了洛克。我也气。洛克是我的队员,我比任何人都想给洛克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霍华德低下头,右手撑在桌面上,片刻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沉痛:“但我还是要说,洛克不会希望我们用一条不确定的线索换一个替罪羊。他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查清楚,别冤枉人。”
削瘦的监察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从霍华德脸上移开,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层沉默,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震动透过墙壁传进来,闷闷的。
霍华德缓缓站直,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那枚银色的监察使徽章上。
那枚徽章的图案是一只齿轮环绕着的睁开的眼睛,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主人摩挲过很多次。
“我以这枚徽章发誓,”霍华德的声音清晰可辨,“我一定会亲手把艾琳抓回来。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我都会带回监察局,给洛克一个交代,给局里一个交代。”
他把按在徽章上的手放下,目光从会议桌对面的四张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削瘦监察使的脸上:“尤金,五天。给我五天时间。如果五天之后那个学徒身上挖不出任何东西,你来做主。”
尤金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五天。五天之后如果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那就按规矩办。”
霍华德松开了握紧的右手,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谢谢你,尤金。”
会议桌旁边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文件被合上、收进皮包里,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各自办公室的方向散开。
霍华德站在会议桌旁边,目送最后一个同事走出门去,然而目光在门缝完全消失之前就变了。
那张脸像被人掀掉了一层画皮,刚才还微微皱着的眉头,现在彻底拧在一起,从眼眶到嘴角的线条都沉了下去,变得生硬而冷漠。
霍华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枚银色的监察使徽章还贴在他的胸口,他把左手抬起来,指尖停在徽章表面那圈齿轮纹路上。
艾琳被光带走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温暖的光从石台上方照下来,把整个地下车间照得通亮,那些由艾琳断肢鲜血凝聚成的血液巨口像遇热的蜡一样融化滴落。然后艾琳的身体、四肢、被剖出的心脏、铺散在石板地上的血迹全部被那团光裹住,消失在半空中。
霍华德当时跪在献祭法阵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教团为了艾琳已经花了多年时间安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从选择献祭时机到布置献祭法阵,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周密计算。
现在计划全乱了,献祭被中断,祭品被抢走,“母亲“的意志通过法阵残留下的余烬传递下来:找回祭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霍华德的左手从那枚徽章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握紧了拳头。
他了解艾琳,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艾琳从小就是一个责任感过重的人,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为牵扯到自己而被关进监牢而无动于衷。
所以只要那个铁匠铺学徒还在监狱里,只要艾琳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出现。
霍华德松开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肌肉在他的掌下重新舒展,眉头从拧紧变成了微微上挑的弧度,嘴角从下撇变成了一个带着一丝疲倦却依然温和的弧度。
他拉开会议室的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里亮一些,霍华德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注意到走廊尽头聚集了一小群人。
平日里走动时面无表情的监察使们围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那一带,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些人手里还拿着文件,但眼睛都朝同一个方向瞟。
霍华德往那边走了几步,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局长昂德卢。
昂德卢局长穿着一件灰色条纹西装,领口的扣子紧绷绷地扣着,像是勉强扣上的。
他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肩膀往前缩着,脊背弓着,腰腹那一圈绷得紧紧的西装布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魔素灯下泛着油光,正对着面前那个身材颀长、衣着华贵的长发中年男人说话。
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那个长发中年男人霍华德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丝绸长袍,袖口和领缘缀着一圈暗金色的刺绣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皮带,皮带扣是一枚打磨成菱形的水晶。
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度垂到肩膀,用一根同色系细绳松松地系在脑后,剩下的发丝散落在肩侧。
霍华德见过这个人,在市政厅的年度检阅仪式上,这个人站在来视察的城主右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铁炉堡的城主代言人,阿代尔斐尔。
他怎么会来监察局?
这个念头在霍华德心中一闪而过,然后感到后背有一丝凉意。
霍华德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让步伐保持稳定,然后像任何一个刚好经过的监察使一样自然地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霍华德!”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一只戴着半旧皮手套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是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托比。
霍华德借着被拉住的机会停住脚步,侧过身,压低声音问:“托比,这是怎么了?局长怎么把城主代言人请来了?”
托比左右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还没听说?地下监牢出事了。”
霍华德的表情怔了一下,这次是真愣住了:“地下监牢?那地方能出什么事?”
托比的脑袋凑得更近了一些:“我刚刚正好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送文件,听到局长在里面发火。说是地下监牢最下面那一层,本来就锁着一个特别重要的犯人,局长他们平时都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结果今天下午狱吏去送饭,发现人不见了。”
霍华德的目光从托比脸上移开,借着转头的动作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阿代尔斐尔依然站在原地,姿态从容地听着昂德卢局长说话。
“你听清楚了吗?“霍华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地下监牢最下层锁着的人是谁?”
托比摇了摇脑袋,说不知道,从来没听过那地方还关着人,今天也是头一回知道。
霍华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托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这事涉及到城主那边,我们不要随便议论,免得惹麻烦。”
托比猛地点了两下头,然后松开了拉着霍华德胳膊的手,退开半步。
霍华德整了整自己灰袍的领口,然后朝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近的时候他看见昂德卢局长那个身形苗条、面容姣好的年轻女秘书,刚好从局长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她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霍华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昂德卢局长,凑近了低声说了几句话。
昂德卢局长听完秘书的话,额头上的汗似乎又多了一层。
他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霍华德身上:“霍华德,你过来一下。”
霍华德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走上前去,在昂德卢局长身边停下,微微欠身,对阿代尔斐尔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这位是城主代言人阿代尔斐尔先生。”昂德卢局长说,声音里带着急于解释前因后果的急切,“刚才城主府的公务信函过来了,说地下监牢丢失的犯人关系到城主的政务,需要有人把今天接触过地下监牢的所有人名单报上来。你下午刚带了一个邪教徒进去,你来说一下情况。”
阿代尔斐尔的目光从昂德卢局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霍华德身上。他的视线在霍华德的灰袍、徽章和那张亲和得恰到好处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邪教徒?”阿代尔斐尔的声音不高,但字音清清楚楚地落在走廊里所有人的耳朵里,“你们南区监察局今天下午的收获倒是不小。一边丢了城主特别要求关押的犯人,一边又抓了一个邪教徒。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像是在闲聊的调子,但昂德卢局长的汗珠已经从额头淌到鬓角了:“阿代尔斐尔先生,这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霍华德站在旁边,垂下眼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被光之人形救走的艾琳。
地下监牢最下层锁着的犯人突然消失了,而且这突然消失的方式恰好和艾琳被抢走的方式吻合。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不管这个城主关心的犯人和艾琳有没有关联,但在对方的代理人阿代尔斐尔目前出现的这个时间点,他都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于是霍华德微微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语调开口:“阿代尔斐尔先生,我是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左右带犯人进入地下监牢上层的。那名犯人涉嫌与邪教团有染,涉及昨晚东区第三街区废弃纺织厂的活祭案件。我命令两名下属把他铐好锁进禁闭室之后,就立刻回到地面了,再未进入过地下监牢。”
他把话说完,站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阿代尔斐尔那双棕色的眼睛。
阿代尔斐尔看了他几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