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被召唤进系统空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团熟悉的白金色光芒,然后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光之人形旁边,身形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很宽,从短袖下露出来手臂的肌肉线条,每一块都棱角分明。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
他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在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姿势往嘴里灌,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便利店的地上。
艾琳的目光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扫了一眼,透明玻璃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她认出其中几样是昨晚克莱夫给她的那种食物包装。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那个男人身上,没有多问。
克莱夫简单地介绍了双方。他指了指艾琳,对雨果说“艾琳,圣剑使”。又指了指雨果,对艾琳说“雨果,蒸汽骑士”,整个过程像在介绍两个被分配到同一个任务小组的同事。
“蒸汽骑士?”
艾琳把这个词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看向雨果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尊敬,但也多了一层困惑。
蒸汽骑士是铁炉堡最顶级的战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圣剑使。”雨果也回了一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的声音比克莱夫预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不知道是长期缺水造成的,还是天生如此。
克莱夫转向艾琳,开口问道:“今天早上在东区有没有发现昨晚那群邪教徒的踪迹?”
艾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现在东区到处都是监察使的封锁线,从废弃纺织厂往西三个街区全部被隔离了,进出都需要出示监察局的通行许可。”
“通往废弃纺织厂的所有路口都有至少两名监察使把守,我没法靠近核心现场。外围区域我搜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邪教徒活动的迹象。他们昨晚应该是在仪式被打断之后连夜撤离了。”
艾琳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压着火气的愤怒:“霍华德那个伪善者,果然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今天早上监察局就通报说我与邪教徒勾结,在行动中杀害了洛克监察使,然后畏罪潜逃。他现在以调查同伙的名义在东区大肆搜捕,凡是和我有过接触的人全都被带回去盘问。”
“我还看到今天上午霍华德亲自带人从东区押走了一名铁匠铺学徒。我当时在街对面的一栋空楼上,隔着一条巷子看见的。那个学徒被铐住双手推进了监察使的马车,霍华德亲自坐在车厢里押送。我打听了一下,霍华德对外的说法是那名学徒涉嫌与邪教团有染,是昨晚案件的重大嫌疑人。
艾琳有些气笑了,说道:“可从我后来打听到的消息,对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铺学徒,连超凡者都不是。”
克莱夫在光幕后面,表情微妙地抽了一下。
艾琳不知道她口中那个被污蔑的“铁匠铺学徒”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浑身发光地听她复述今天早上的遭遇。
克莱夫暂时没打算告诉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关注东区的动向,同时保持隐蔽,不要贸然与监察使发生正面冲突。
雨果在听到“邪教徒”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插话,只是又从便利店的冰箱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
冷气从敞开的冰箱门里涌出来,在雨果脚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又因为冰箱门被关上而消失不见。
他靠在冰箱门边,灌了一口饮料,然后皱着眉头开口:“怎么又是邪教徒。”
艾琳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在雨果手里的饮料瓶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到他的脸上:“蒸汽骑士阁下,您有什么关于邪教徒的情报吗?”
雨果摇了摇头,然后注意到艾琳的目光在饮料瓶和自己脸上之间来回弹了一下,那双淡蓝灰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他在南区的时候撞见过几个从东区跑进来的孩子,那些孩子站在面包铺门口,看着橱窗里标着天价的白面包,不说话只是看,眼神就是和这个圣剑使一样。
雨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又看了看艾琳,然后转头看向克莱夫。
克莱夫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说道:“如果口渴或者饥饿,这里的东西自行取用,别浪费就行。”
艾琳向克莱夫恭敬地微微躬身,然后走向便利店门口那一排冷饮柜,拉开冷饮柜的玻璃门,冷气从柜子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让她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挑选。
冷饮柜里的饮料种类不下二十种,橙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透明带气泡的、乳白色浓稠状的,每一瓶的瓶身都在日光灯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
艾琳先是拿起一瓶蓝色的看了一眼,放回去;拿起一瓶橙色的对着光看了看瓶身上的水滴,又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瓶和她眼睛颜色最接近的淡蓝色运动饮料,拧开瓶盖,先是用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克莱夫看着艾琳喝饮料的样子,心里大概能猜到她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
在吃过空间里正常食物之后,他自己都没法立刻接受铁炉堡那些灰苔糊和蚯蚓干的味道,何况一个之前从未吃过正常食物的艾琳。
雨果也向克莱夫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然后将手里空了的饮料瓶放在收银台上,转过身来回答艾琳之前的问题。
“我不清楚你遇到的是信仰什么邪神的邪教徒。我对邪教徒这三个字感到敏感,是因为我似乎就是因为这三个字被送进监察局地下监牢的。”他把后腰靠在收银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
“入狱之前,我接到了一份处决命令。上面让我在城墙上处死一批邪教徒,大概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命令上写着他们是‘猩红宴席’教团的成员,在东区搞活祭被当场抓获。但我看过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邪教徒那种东西。”
雨果又喝了一口饮料,继续说下去:“我在城墙上服役超过三年,被蒸汽骑士处决的邪教徒不下百人。真正的邪教徒在被按上断头台的时候眼睛是狂热的,他们觉得自己马上要去见他们的神了,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嘉奖。但那批人不是,他们没有向自己信仰的神祈祷,反而哭喊着他们父母或者孩子的名字。有两个母亲跪在地上求我看在她们孩子的份上放了她们,说她们的孩子还在家里等她们回去做饭。”
然后雨果那双深棕色的瞳孔看向艾琳的眼睛:“当时我以蒸汽骑士的身份向上级提出了反对意见,要求对这批人的身份进行复审。第二天我脱下外骨骼装甲离开驾驶舱的时候,五个监察使在更衣室门口等着我。他们的手里拿的是一份签好字的逮捕令。逮捕令上写着我是‘猩红宴席’教团潜伏在蒸汽骑士团内部的高级卧底,证据是我拒绝处决我的同伙。”
他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铁链铐了太久留下的白色疤痕:“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被关在监察局最底层的禁闭室里,没有光,没有审讯,连一个让我认罪画押的流程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关了多久,一年,三年,五年,都有可能。所以也许你遇到的邪教徒和送我去死的那批邪教徒根本不是同一个群体,又或者你的敌人和我的敌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群人。”
雨果最后向艾琳问道:“你追踪的那批邪教徒教团叫什么名字?也是‘猩红宴席’吗?”
艾琳安静地听完了雨果的每一句话,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只知道那些人信仰的邪神名讳是‘真实之母’,教团的名字反而不得而知……原来监察局的地下监牢里一直关着一名蒸汽骑士,我在总局实习的时候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随后她抬起头,说道:“蒸汽骑士阁下,既然以你的身份和军阶都被如此轻易地污蔑入狱,那说明铁炉堡高层内部与邪教势力勾结的可能性非常大。一个人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内部配合的情况下,单凭一份伪造的逮捕令就把一名蒸汽骑士关进地下监牢,不经过任何正式审讯,并且让这件事在蒸汽骑士团内部被完全抹去。
“这需要有人在逮捕令上签字,有人在档案室里销毁你的服役记录,有人在蒸汽骑士团内部压下质疑的声音。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完成的。”
“而我就是被自己信任的长辈亲手送进献祭法阵的。霍华德·尼尔,二阶监察使队长,他是我父亲的好友,替我父亲挡过刀,在我的毕业典礼上亲手为我戴上监察使徽章。也是一个在监察局工作了十几年的老队长,一个在东区和南区都有良好口碑的‘老好人’。可如果这种人都可以是邪教徒,那么铁炉堡高层里还有多少人不是邪教徒?”
艾琳没有怀疑雨果是不是在某邪教内部斗争中失败的邪教徒。
从光之人形能把他带进这片空间的那一刻起,艾琳就已经在心里完成了对他的初步认定。
她的逻辑很简单,将自己从血祭法阵上捞回来的这位伟大存在不可能救下一个邪教徒。
眼前这个被称为蒸汽骑士的男人可以被信任,是因为光之人形选择了把他带回来。
克莱夫则一边听着两个人交流,一边在系统仓库里翻找能给雨果配上的装备。
系统仓库里的物品排列方式在雨果成为角色之后自动刷新了一次,多出了一个筛选标签,标签上写着“蒸汽骑士适配装备”。
他点进去,然后沉默了。
格子里是空的,根本什么都没有,系统没有给他蒸汽骑士的外骨骼装甲。
别说那套能让一个超凡者正面硬扛灰雾深处怪物的蒸汽与魔素双重驱动的重型装甲了,连个备用的替换零件都没有。
克莱夫把筛选条件从“蒸汽骑士”改成“通用”,又翻了一遍仓库,最后只找到了一个能用的东西。
那是一只左手用的手套,材质是某种暗金色的炼金金属,表面布满了精密的齿轮纹路和细如发丝的魔素导流槽,掌心处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魔素水晶,水晶的颜色是暗沉的橙红色。
手套的每一个指节都配有独立的微型活塞和连杆结构,手背部分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圆形卡槽,卡槽边缘刻着四个符文标记,每个符文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功能模式。
装备的名字叫“伊格纳兹的万金油手套”,备注里写着这玩意是一个名叫伊格纳兹的炼金术士给自己做的日常战斗工具手套,后来因为功能加得太多导致重量超标,最后被本人嫌弃不再使用。
克莱夫把装备图标拖进雨果的装备栏。
雨果正靠在收银台边上听艾琳分析铁炉堡高层的情况,忽然感觉到左手掌心被一股冰凉坚硬的触感包裹住了。他低头看去,一只暗金色的炼金手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左手上,每一个指节都与他的手指完美贴合,手背上的圆形卡槽正在自动旋转,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齿轮咬合声。
克莱夫简单地向雨果说明了手套的功能。
雨果抬起左手,五指依次弯曲握拳,又依次张开,手套上的微型活塞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机械声响。
他转动手背上那个圆形卡槽,符文从一个标记旋转到另一个标记,手套掌心处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符文亮起,一柄半臂长的金属短刃从手套腕部的折叠槽中弹出,刀身薄如剃刀,刃口泛着冷冽的银光。
雨果再转一格,短刃自动折叠收回,手套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枪管形状,掌心处的魔素水晶开始发热,发出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橙色脉冲光晕,在便利店的白色墙壁上投射出一轮小小的虹光。
然后雨果又转了一格,一截带着倒钩的金属钩锁从手套腕部下方的发射口弹射出去,钩尖钉进便利店的墙壁上,收紧的钢索在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银线。
大意了,应该去找个空旷的场地测试的。
克莱夫看着那深深嵌入便利店墙壁的钩爪在内心想道。
随后雨果最后动了一下手套卡槽,一面由魔素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力场盾从手套背面展开,盾面呈六边形,边缘是发亮的橙红色,中心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大小刚好能护住上半身。
雨果用力场盾挡在自己面前,左手微微发力,盾面向外推出半步,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个极为克制的上扬。
很显然,雨果很喜欢手上这个新玩具。
克莱夫给雨果配这只手套是有原因的,霍华德是二阶超凡者,而且是偏防御型的铁壁守卫,艾琳即使有圣剑使的职业加成和新手装备,正面对上一名二阶超凡者的胜率也不足二成,这是她自己坦白的结论。
但雨果也是二阶超凡者,二阶三环,比霍华德还多两环。即使雨果现在只有一只手套,没有外骨骼装甲,战斗经验和身体素质依然是实打实的二阶水准。
让同样二阶的雨果去正面牵制霍华德,再让艾琳找机会从侧翼突袭,两个人联手,胜算就完全不是之前那二成了。
克莱夫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在铁炉堡低调地生活下去,慢慢培养角色,等队伍人数和整体等级都够用了,就组个三人小队出城探索外围区域。
他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过来,但霍华德今天早上的行动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克莱夫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多看了艾琳一眼。就因为他多看了一眼,霍华德就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嫌犯名单上,然后亲自带队来东区抓人。
克莱夫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而且更让他愤怒的不是自己被污蔑,而是霍华德做这种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轻车熟路。
今天被栽赃的人恰好是他,但如果被栽赃的人不是他呢?
如果那天傍晚和艾琳对视的是住在隔壁的比琳达呢?
她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比琳达被当作邪教徒处死之后,她的丈夫和儿子会被扣上“与邪教徒有染”的帽子,被房东赶出公寓,被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当作潜在的危险分子孤立。
他们在东区活不下去,也没有任何其他区会收留他们,最后只能消失在东区最边缘那些连煤气灯都没有的巷子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名字。
克莱夫觉得自己很不爽。
霍华德不在乎他的命,那他也没必要在乎霍华德的命。
这不是什么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这是霍华德欠他的一笔账,克莱夫要亲手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带着艾琳和雨果走出便利店,穿过两条空无一人的马路,拐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然后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前面。
那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盾形标识,上面写着“东区治安署”几个字。
克莱夫推开门,大厅里的日光灯自动亮了,照出一排空荡荡的塑料座椅和一张落满灰尘的服务台。
他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了好几间办公室,最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那扇门是铁皮加固的,门锁是一把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克莱夫尝试性的推了推门,门就咔嗒一声开了,没有上锁。
房间里四面墙上都挂着铁柜子,铁柜子的门也没锁,拉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枪械。
克莱夫看到这些枪械的时候,在内心暗自点头。
看样子这片空间真的将克莱夫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完美还原了出来,当然不是整座城市,克莱夫探索过,只有他穿越前所住的那片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