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夫坐在沙发上,身上那层白金色的光芒已经散尽,露出他本来的样子。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势不怎么雅观,两条腿伸直,后脑勺枕着靠背。
茶几上还摆着克莱夫被系统提示打断之前吃了一半的晚饭。速食番茄牛腩饭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可乐的气泡也跑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褪了色的水痕。
不过克莱夫还是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又喝光了已经不冰的可乐。
克莱夫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个血液构成的巨口,克莱夫现在还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复现那个画面,猩红色的液体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嘴,张开的弧度不符合任何生物的结构,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到底是什么?
克莱夫玩过不少克苏鲁题材的游戏,读过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怖故事,但那些东西都是虚构的,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
而刚才他亲眼看见的那张嘴,那是一个真正的邪神,还是一个恰好拥有超凡力量的强大怪物?
克莱夫个人倾向于后者。
如果一个能吞噬灵魂的邪神真的存在,它应该不会只在一个废弃纺织厂地下室里等着吃一个十九岁女监察使的灵魂。
这也太寒碜了,克莱夫觉得不符合神明的排面。
可如果它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触须末梢呢?如果那张巨口只是一只手的手指,那这只手的主人又在灰幕的哪一侧等着?
然后是那个背叛了艾琳的监察使。
这或许意味着铁炉堡的监察使体系里至少有一部分人已经烂透了,可问题是烂了多少?
是那个监察使自己主动加入的邪教,还是他上面还有更高阶的内鬼?
如果连执法机构的核心都被邪教渗透了,铁炉堡是不是在朝着一条不可挽回的路上狂奔?
想到这里,克莱夫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个细节竟然也被系统还原出来了。
克莱夫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地球上某一天深夜,他躺在家里,刷着手游,吃着外卖,觉得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怎么又要去上班。
而现在克莱夫的烦恼是:铁炉堡可能快完蛋了,而他今天晚上救了一个被邪教献祭的女监察使,还顺手搅黄了一场不知道供奉给什么东西的仪式。
穿越之前看小说,他总觉得穿越是件很爽的事。
主角带着金手指,开局送个系统,收小弟,开后宫,平推异世界,怎一个爽字了得。
可真的轮到自己头上,克莱夫才发现那些小说的主角都是被筛选过的天选之人,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穿越前连健身房年卡都坚持不了三个月的普通人。
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的系统空间,如果不是这片蓝天白云和能让他吃下饭的食物,光铁炉堡东区那些蘑菇糊糊和蚯蚓干就能把自己逼疯。
克莱夫可以强迫自己在白天面不改色地吞下那些东西,但每天傍晚从铁匠铺离开的那一刻,他对这个空间的渴望比对任何东西的渴望都强烈。
那是回家的渴望,尽管这个家是从他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复制品,但这里有干净的空气、正常的食物、蓝天白云,还有一张可以让他蜷缩起来的沙发。
克莱夫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瓷碗碰到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没有什么野心,只想找到回家的办法。
而这半年来唯一的线索就是系统。他研究了系统半年,除了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空间之外,系统没有给他任何提示,连最基本的AI语音对话解闷都没有。
今天它终于有了反应,弹出了一条角色招募提示。
然后呢?
救下来了,把这个艾琳的人培养起来,就能知道怎么回家吗?
还是把她练到满级,系统就会突然弹出一个“恭喜通关”的界面,然后把他送回地球?
克莱夫不知道。
系统没有给他目标,也没有主线剧情,只有一堆功能模块安静地排列在界面上,等克莱夫一个个去试。
克莱夫回忆起自己玩过的那些手游。
按照那些游戏的开局套路,艾琳大概相当于新手十连必出的保底角色,四星金卡,前期推图够用,等限定池一出就会被更强的五星替代。
强度党大概会建议不要往她身上砸太多资源,留着给后面的限定。
但克莱夫玩手游的时候从来不是强度党,他会把每一个抽到的角色都练到满级,有时候甚至会拿低星角色去挑战高难本,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觉得这样玩会有代入感。
更何况这次不是什么卡池,艾琳是活生生的人。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眼前弹了出来。
【角色:艾琳·瓦尔德,基础治疗已完成。】
【当前状态:生命体征已稳定,肢体与器官已完整修复,意识已清醒。】
【备注:因伤势属于致命伤与多处肢体割裂伤,修复过程消耗了目标体内绝大部分魔素储备,导致超凡能力等级重置。当前等级:Lv.1。】
【补充说明:目标目前处于极度虚弱与饥饿状态,建议优先补充营养与休息。】
克莱夫盯着那个“Lv.1”看了几秒,然后气笑了。
果然加入主角团就弱三分,这是所有游戏的标配设定,不然一个满级角色直接入队,前期剧情就没法写了。
他懂,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艾琳。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醒来发现自己辛苦练了好几年的超凡能力全没了,换谁都得崩溃。
系统又弹出了一个画面,这次是一个视频窗口,画面里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白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看不出大小。
艾琳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穿着一件系统生成的白色长袍。
艾琳的两条金色麻花辫垂在肩前,发梢微微卷着,眼神充满了警惕和迷茫。
现在的她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猫,脊背微弓,随时准备炸毛。
克莱夫的手指悬在“传送至当前位置”的按钮上,然后停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见过她,对方就是那个自己回家路上撞见的三个监察使之一。
在街道上,他们对视了大概不到一秒。
这意味着艾琳可能记得他的脸。
克莱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是他真实的样子。
不过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
克莱夫在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伪装了半年,不和人深交,不惹人注意,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被人盯上,自己该拿什么来保护自己。
他需要一个安全距离。
克莱夫站起身,在空间的导航界面里翻了一会儿。
这个小型都市复制了他记忆里的很多东西,包括市政府的建筑。
他找到了一个大型会客厅,在市政府大楼里,是他以前参加某个对外公开的展会时去过的地方。
克莱夫记得那个会客厅很大,有一张能坐下二三十个人的长桌,桌面是深色胡桃木的,擦得能反光。
就那里了。
克莱夫穿过了两条马路和一个红绿灯路口。空旷的街道没有行人,红绿灯还在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
整个城市整洁、安静,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沙盘模型。克莱夫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踩在水泥砖上发出的声响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声音。
市政府大楼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门口立着几根圆柱。
会客厅在三楼,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的灯自动亮了。
和克莱夫记忆中一模一样,长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椅子是黑色皮面的,整齐地排在两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风景画,画的是他记忆里某座不知名的山,山上有雪,山下有湖。
克莱夫在长桌的首位上坐下来,背靠着那张高背皮椅,然后重新召唤了那层白金色的光芒,再次模糊了他的轮廓,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团温暖而不可直视的辉光。
随后他挥了一下手,艾琳的白色房间碎掉了。
艾琳最先感知到的是脚下的触感,她低头看去,是一块块拼接得严丝合缝的大理石地砖,浅灰色的底上浮着白色的纹路,干净得能映出她白袍的下摆。
然后是面前的桌子。
艾琳从未见过这样一张桌子,桌面被抛光到了某种极致的平滑度,表面没有一丝瑕疵,深棕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流淌着光泽。
这桌子干净到能当镜子用,艾琳低头的时候在桌面上看到自己金色的眉和淡蓝色的虹膜,比任何铜镜和玻璃镜都要清晰。
艾琳抬起头,墙壁是浅色的,挂着巨大的画,画上的山水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那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座山,铁炉堡周围没有山,只有灰雾笼罩的荒原,那幅画里画的是一个艾琳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个不属于灰雾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长桌的尽头,一团白金色的光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团光在她注视时缓缓流淌,轮廓呈人的形状,但五官和肢体全部被光遮蔽,只剩下一团温暖的辉光。
艾琳的脚往后挪了半步,这是在面对未知强大存在时与生俱来的退缩。
但下一秒她停住了,没有再后退。
如果这个存在要伤害她,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跑是没有意义的。
艾琳·瓦尔德花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做出了这个判断,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克莱夫也在打量她,不过是通过系统界面。艾琳的状态栏在透明面板上一行一行地跳动着,等级那一栏清楚地写着1。
他还在琢磨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是如何与游戏等级对应的时候,艾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仔细的斟酌。
“伟大的存在,”艾琳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那团光,“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的名号?”
然后她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您为何要救我?”
克莱夫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女孩,然后想到了一个梗。
“我只是个兴趣使然的英雄罢了。”
说完克莱夫就有点后悔,这个梗在这种场合下是不是太轻浮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补救,就看见艾琳的眼睛微微睁大。
系统在克莱夫的视野角落里弹出一行小字:【提示:您的话语已通过“光之伪装”效果进行自动转译,转译结果符合目标对“神性存在”的认知预期。】
克莱夫愣住了,看向艾琳,对方的表情清楚地告诉他,她听到的不是他说的那句玩笑话。
艾琳听到的声音说:“吾非神,亦非魔。吾仅是行吾所愿之人。汝问吾名号,吾无名号。汝问吾为何救汝,只因吾见汝坠于黑暗,便伸手将汝捞起。若要一个理由,这便是唯一的理由。”
一滴眼泪从艾琳的眼角滑下来,她迅速别过脸去,用手背用力擦了一把,但止不住眼泪。
这为什么能哭啊?啊?
克莱夫看着艾琳突然流眼泪,有些莫名其妙。
他没有哄过女孩,穿越前没哄过,穿越后更没机会哄。
克莱夫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又怕系统再给他翻译成什么神谕,把人家小姑娘吓得跪下来磕头。
哎,算了,先让她吃点东西吧。
克莱夫之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份速食便当,毕竟系统提醒自己艾琳正处于极度虚弱与饥饿的状态。
他拿出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盖饭,又在旁边放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先吃点东西。”他说。
这一次克莱夫没有玩梗,光之人形站起身将盖饭顺着桌面推了过去,盒饭蹭着光滑的桌面来到艾琳面前,稳稳停住,随后那瓶矿泉水被放到盒饭旁。
艾琳低头看着那盒盖饭,她认不出材质的透明盖子下面是一层颗粒饱满的白米饭,米饭上铺着深红色的红烧肉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正散发着热气。
最让艾琳惊讶的是旁边还有几根焯过水的翠绿色蔬菜,这是她从未在任何铁炉堡菜市场或温室里见过的颜色和形状。
那瓶水也是透明的瓶装,瓶身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水在瓶子里晃动的时候折射着灯光,清澈的让艾琳怀疑这真的是能喝的水吗?
艾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食物,无论是铁炉堡东区的灰苔糊,贵族温室里那些苍白扭曲的蔬菜,亦或是监察使食堂里偶尔供应的腌制兽肉,都带着奇怪的味道和形状。
而她面前这些食物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产物。
艾琳抬起头看向那团光,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疑问。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光里的声音说。
这一次转译的结果比刚才好了许多,只是将语气中的关切微微放大了几分,听起来像是长辈在嘱咐晚辈。
艾琳没有再问,她打开盖子,拿起饭盒里附带的一次性筷子,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哦草,我忘了这个世界没有人用筷子。
克莱夫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过去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教艾琳如何使用。
艾琳很快就学会了如何使用筷子,虽然握筷子的姿势还不太标准,但足够把食物送进嘴里。
第一口红烧肉入口的时候,艾琳的味觉几乎宕机了,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合香气,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酱汁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亮晶晶的油光。
艾琳吃第一口的时候还克制着,吃第二口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任何仪态,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眼泪混着酱汁一起往下咽。
她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味可口的食物,从第一口开始,艾琳打从心里觉得这才应该是人吃的东西。
克莱夫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透过光幕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穿越第一天也像她一样,饿到了极限,但能找到的食物全都是自己无法下咽的东西,强迫自己吃下去也很快呕吐出来。
然后克莱夫发现了这个空间,在里面找到第一份食物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那种得救的感觉。
白金色的人形光芒静默地坐在长桌尽头,在这间空荡荡的会客厅里,陪着一个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女孩,等她吃完人生中第一顿不属于灰雾之下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