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婉在第三天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从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粗糙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浅金色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烟熏味,还有一股草药被熬煮太久后留下的苦涩气息。她花了十几秒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暴风雪、小屋、骑士、那个黑发少年。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一层粗糙的棉被,被面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床板有些硬,枕头是荞麦壳填的,翻身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火炉在不远处烧着,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右肩传来的疼痛——钝钝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敲着小鼓。她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右肩上裹着厚厚几层纱布,纱布上还渗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但已经被洗得很淡了。
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沈秋禾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粗布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动作在看到苏晓婉睁开的眼睛时顿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到床边,把碗搁在床头的小木桌上。
“你醒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
苏晓婉想要坐起来,沈秋禾伸手扶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背后。这个动作做得有些笨拙,像是他并不习惯照顾人,但每个步骤都很小心,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这里是?”苏晓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一个猎户家里,”沈秋禾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你昏过去之后我抱着你找到了这里。那个叫翠娘的大婶帮忙请了医生。”
苏晓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简单的木屋,陈设简陋但整洁,墙角堆着几张兽皮和几把猎弓,窗台上搁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根不知名的干草。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的纱布,然后抬起左手,手心朝上。
一股淡蓝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那光芒比三天前在符文武中更加柔和,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一丝清凉的意味。她的手轻轻覆在右肩的纱布上,指尖的蓝光穿过纱布的经纬,渗入皮肉深处。
沈秋禾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睛微微睁大。
在他的注视下,纱布下面的伤口开始愈合。不是缓慢的愈合,而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破损的皮肤在魔力光中重新生长、弥合,坏死的组织被新生的细胞替代,血管重新连接,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重新编织在一起。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蓝光散去,苏晓婉轻巧地拆下纱布,右肩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像是一条被岁月磨淡了的旧伤疤,再过几天怕是连痕迹都看不到了。
“好了。”苏晓婉活动了一下右臂,确认关节和肌肉都恢复了正常,然后抬起头,对上沈秋禾的目光。
沈秋禾正盯着她肩膀上那道只剩浅浅痕迹的伤疤发呆,表情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魔力可以做到这种事?”他问。
“初级疗愈而已,”苏晓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只是加速身体本来的愈合过程,对重伤没用,治点皮肉伤还行。”
沈秋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晓婉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从他苏醒以来就一直在脑子里盘旋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晓婉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沈秋禾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从那个小屋里醒过来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亲人、什么来历、什么经历,统统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沈秋禾。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看着苏晓婉,眼睛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就像是这件事本身已经困扰了他足够久,久到他已经学会了用平静来包裹它。
苏晓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一道缝隙挪到了另一道缝隙,炉火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颗火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盖在腿上的棉被往下压了压,坐直了身体。
“你问我是谁,问你是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在说你是谁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我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这片大陆上,一共有六个帝国。”
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是在讲一个已经反复讲过很多遍的故事。沈秋禾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听着。
“六个帝国彼此制衡,战火从未真正停歇过,但也从未真正吞没整个大陆。因为在所有帝国之上,有一道古老的预言——每三百年,大陆会选出一批王选者,他们是魔力之源的宠儿,身上刻着与生俱来的印记。三年之后,所有王选者将进行一场决斗,最终的胜利者将获得整片大陆的统治权,并获得彻底终结一切纷争的力量。”
沈秋禾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嵌进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中。
“每一个王选者,可以在决斗之前召唤三名护卫。”苏晓婉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戒指,“护卫不是从这片大陆上招募的战士,而是通过王选者自身的魔力与媒介,直接从魔力的源头凭空创造而来。他们不占血统、不占国籍、不占阵营,只属于召唤他们的那个王选者。”
她抬起眼睛,看向沈秋禾。
“几个月前,我的国家……覆灭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她攥着戒指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我的家族、我的军队、我的臣民,全都没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带走的只有王选者的印记和三枚召唤媒介——就是你在小屋的墙上看到的那三枚戒指。”
沈秋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召唤仪式,三枚媒介同时激活,可以召唤三名护卫。”苏晓婉的声音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但你也看到了,那个骑士追过来了。他踩碎了两枚戒指。三枚媒介只剩下了一枚,三份魔力注入一枚媒介,最终只召唤出了你一个人。”
她看着沈秋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不是失去了记忆。你是本来就没有记忆。你是三天前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木窗外传来远处孩童的嬉闹声,大概是村里的小孩在雪地里玩耍。沈秋禾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三天前还是全新的,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他一直以为那是失忆的症状之一,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失忆,那是从零开始。
空白,是因为本来就是空白的。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你创造出来的。”
“……是。”
“你是我的召唤者。”
“是。”
沈秋禾放下双手,抬起头,看着苏晓婉。她坐在床上,右手还攥着那枚戒指,肩膀上的那道浅粉色痕迹若隐若现。她的眼睛里有歉疚,也有不安,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生气、会质问、会转身离开。
但沈秋禾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完成某种确认。
“你刚才说,”他开口道,“你的国家覆灭了,三个护卫只召唤出了我一个。也就是说,在三年后的决斗开始之前,你是孤身一人,只有一个不完整的召唤阵容,面对其他五个拥有完整三名护卫的王选者。”
苏晓婉的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你问我是谁,”沈秋禾说,“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来历,没有亲人。我就是你创造出来的,为了帮你打赢那场决斗。这就够了。”
他站了起来,那张矮凳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还需要一个护卫,”他看着苏晓婉,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愿意。”
苏晓婉愣了一瞬,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她低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沈秋禾。”
沈秋禾还没来得及回答,脑海中便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像老朋友一样的声音。
【恭喜完成特殊成就——只属于你】
【如果在命运的轨迹相交,那么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激活天赋拜郎——您可以释放剑气,间隔七秒】
一股暖流从胸口深处涌出,沿着血管和经脉向四肢扩散。那感觉不像是从外面注入的力量,更像是身体内部某个一直封闭的阀门被拧开了,一股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冲刷过每一寸筋骨和肌肉。他的指尖微微发热,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有力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腹上,那三天拉爬犁磨出的血泡和水泡还在,但手指攥拳时的力道明显比之前强了一截。之前那种“总觉得力气不该只有这么大”的违和感终于消退了一点,像是落差被填上了一截。
“怎么了?”苏晓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变强了。”沈秋禾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又确实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好像……解锁了什么能力。”
“什么能力?”
“剑气,”沈秋禾回忆着脑海中那个声音给的信息,“叫拜郎。每七秒可以释放一次。”
苏晓婉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技能。”
“我也没有,”沈秋禾老老实实地说,“但它就在那里,我想用的时候就能用。”
苏晓婉没有继续追问,她将魔力汇聚在双手之间,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旋转、压缩、成形,最终凝聚成一张半透明的小卡片。卡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蓝色的荧光,上面的文字以一种优雅的字体排列着,清晰而简洁。
“这是魔力信息卡,”苏晓婉把卡片递到沈秋禾面前,“王选者和护卫都有,算是魔力之源对每个人能力的一种直观呈现。你看。”
沈秋禾低头看去。
苏晓婉等级11
职业冰魔法师
技能初级疗愈冰锥低级水魔法
“等级是根据魔力的总量和使用技巧综合评定的,”苏晓婉解释道,“十级以上的魔力水准在普通法师里也算中上了。技能方面,冰锥是我的主要攻击手段,水魔法是因为冰系魔法的根基是水,初级疗愈你刚才也看到了。”
沈秋禾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我能有吗?”
苏晓婉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你试试看,把魔力汇聚到手心,想着‘展示信息’就可以了。护卫的魔力虽然没有王选者那么充沛,但基本信息卡还是可以生成的。”
沈秋禾学着她的样子,将手伸出,掌心朝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汇聚魔力”,但当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那个声音带来的暖流,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从他诞生时就存在于体内的力量。它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他每一根骨骼和每一束肌肉的表面,一直很安静,安静到他之前甚至没有察觉过它的存在,直到现在。
他把那股力量引导到手心。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里亮起,那光芒比苏晓婉的要微弱很多,颜色也更淡,像是黎明前东方天际上最后一颗不肯隐没的星辰。光芒旋转着、凝聚着,然后一张小卡片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
沈秋禾把卡片翻过来。
沈秋禾等级1
职业救世主(唯一)
技能拜郎(剑气)
“等级1,”沈秋禾念了出来,然后补充了一句,“不意外。我确实才活了三天。”
但苏晓婉没有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卡片上的那一行字,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好几倍,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怎么了?”
苏晓婉伸出手指,指着卡片上“职业”那一栏后面的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救世主,”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念出一个不太敢相信的东西,“唯一?”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秋禾,那双眼睛里震惊和兴奋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十天后突然看到了绿洲。
“唯一职业!”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度,“沈秋禾,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普通职业有战士、法师、刺客、射手这些,稀有职业比如圣骑士、暗骑士、元素使,那是万里挑一的。但唯一职业——”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降温,“唯一职业的意思是,这片大陆三百年来所有的王选者和护卫中,这个职业只出现过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前无古人,而且大概率后无来者。”
沈秋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卡片上的那三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代表什么?”他问。
“代表没人知道这个职业的成长上限在哪里,”苏晓婉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依然灼人,“普通职业的技能树是固定的,稀有职业可能多一些分支,但唯一职业——它的成长路径是未知的,它的技能是未知的,它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摸索和发掘。但同时,它也意味着潜力远超常规职业的可能性。”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秋禾,像是在看一件她原本以为是铜器、结果发现是金子的东西。
“我之前说,三枚媒介碎了两枚,只召唤出你一个人,是最坏的结果。”她说着,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但现在看来,也许三枚媒介的魔力全部注入一枚,并不是浪费。它们创造了一个拥有唯一职业的护卫。”
沈秋禾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张还在微微发光的卡片。
卡片上“救世主”三个字安静地躺在职业栏里,旁边一个“唯一”的标注在蓝色的魔力光中若隐若现。
他其实不太确定“救世主”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苏晓婉说的那些“上限”、“成长路径”、“潜力”具体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声音喊出“救世主”这三个字的时候,在他的身体深处轻轻地翻了个身。
苏晓婉收起了自己的魔力信息卡,掀开棉被从床上下来。三天没活动的腿脚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但很快就适应了。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上的一扇小窗板,外面的冷空气裹着雪后初晴的清冽气息涌进来。远处的屋顶上积雪在阳光下反着白亮亮的光,村里的小路上有人赶着羊走过,羊蹄踩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传进屋里来格外清脆。
“明天我们动身,”苏晓婉转过身来,看着沈秋禾,“往东走,去诺恩帝国的边境。那边有一片中立区域,不少逃亡的王选者都在那里暂时落脚。至少要找到补给和情报,然后从长计议。”
沈秋禾点了点头,把魔力信息卡收起来,站起身。
“我去帮那个猎户大叔劈点柴,”他说,“住了人家三天,不能白住。”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苏晓婉叫住了他。
“沈秋禾。”
他回过头。
苏晓婉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郑重。
“我不会让你后悔做我的护卫。”
沈秋禾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院子里,猎户大叔正蹲在木堆旁边磨斧头,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小伙子,你那小媳妇醒了没?”
“她不是我媳妇,”沈秋禾接过斧头,“是我……保护的人。”
猎户大叔呵呵笑了两声,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那堆没劈的木头:“斧子给你,我进屋抽袋烟。”
沈秋禾握紧斧柄,对准木桩上的圆木,一斧子劈下去。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整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落差还在——他知道自己应该能劈出更漂亮的一斧子。但至少现在,差距在缩小。
他弯腰捡起另一块圆木,架在木桩上。
斧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