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一下!”
青衫出现在两道光束中间,手影轻轻一拨,两支即将碰撞在一起的手掌顷刻交错了位置。
擦肩落地。
一地是火红的琉璃,一地是澄澈的青瓷。
“五师兄!”
女童大喊一声,眼里波光粼粼,像坠落的星辰。
“啊?”
男童扒开手指,一脸茫然。
许多年后,当二童在昆仑相遇,遥望星光诉说尘世,这个画面仍是不可忘却的话题之一。
青衣面容清朗,头戴青色圜冠,翩翩下降时,从绣中掏出一轮羽扇。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那一边,红衣女子站直了身子:“你是何人?”
青衫男子甩开羽扇:“小生……”
“滚过来!”
白衣女子一声怒斥,青衫美男浑身一震。
远处男童双眼放光,心中顿生一碗水端平的快意。
青衫男子一路小跑到白衣女子的身旁,扶了扶圜冠,腼腆地笑了笑,全没有刚才出尘的样子:
“师姐……”
白衣女子眉头一皱,踮起脚单手掼住男子耳朵,狠狠往下一压:
“帅吗?”
孟礼疼得连声求饶。
男童女童直翻白眼。
红衣女子面露沉吟。
“和自己几乎不分伯仲的暴力女子。”
“单手将两人拨开,前倨后恭的神秘男子。”
“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小阿弟。”
“把小阿弟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少女。”
“小小的太平镇,都是艺术。”
红衣女子娇媚地笑了笑,缓缓伸了个懒腰,突然感到额头一紧,回过头挥手喊道:
“公子贵姓?”
青衣男子恍了恍神,面头一喜。
“她叫我公子?”
“我叫……”
“砰!”
白衣女子心头一紧,暗道不妙,来不及反应,侧踢一脚把孟礼踢向旁边的商铺,钻出一个大窟窿。
正当白衣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远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姊,我叫孟不烦!”
时间好像出现了微妙的停摆,远处街道的忙乱场景在视线中模糊起来。
白衣女子扶了扶额头。
远处女童用力将男童的头埋到地面。
红衣女子怔了怔,心中默念:
“孟不烦?他们姓孟?”
随即嘴角勾起一道不可察觉的弧线:
“女帝陛下,你想找的人我可能找到了,就同你说的那样,在这个方位。”
“阿爹,我……”
红衣女子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腰身轻扭,突然跳向房梁,大声喊道:“小朋友们,阿姊先走啦,后会有期!”
话毕,顺着一栋栋房梁向远方飘去。
白衣女子眉头一皱,似是没猜到对方会说走就走,急忙喊道:
“孟礼!”
“在!”
孟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梁上,负手而立,看向红衣女子离开的地方,轻吐道:
“礼鼎!”
话音刚落,天色骤然一变,从不远处地平线上升起四道青色虚空的柱子,四柱青光交汇,慢慢形成数块巨大屏障,屏障交合,将一方天地逐渐围成了一块钟鼎状的密闭空间。
红衣女心中一紧,身形一顿。
眼见着头顶最后一道屏障就要合上,咬了咬牙,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珠瞬间变成赤红色!
“小暑!”
孟礼眉头一皱,只见头顶屏障交合处骇然出现一团紫黑色的火焰,将原本将要合上的钟鼎烧出一块大洞。
眨眼之间,红衣女已跳出屏障。
白衣女子心头一叹,跳上房梁与孟礼并肩而立,望着黑色火焰逐渐熄灭:
“故意的?”
“不是!”
“嗯?”
“师姐,她叫我公子诶……”
白衣女子举起手扭住孟礼的耳朵正要发作,上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喂!”
众人抬头望去,红衣女子坐在屏障上,双腿在烧穿的豁口处轻快地摆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
“记住哦,我叫夏思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思弦。”
随即娇媚地笑了笑,收起双腿,朝远处飘去,只留下一缕脱尘的红影。
白衣孟柔眉头微皱。
青衣孟礼心中默念。
女童孟乐拽起男童。
男童孟不烦眺望远方。
房梁上头下头同时传来一声:
“不许看!”
红衣,白衣,青衣。
火焰,冰霜,钟鼎。
十八年前,一位年轻的先生带着个小童客居太平镇,搭了间茅屋,就此定居下来。
先生姓孟。
十八年后,先生两鬓发白,茅屋变成小院,院中有七个学生。
学生都姓孟。
谁也没有想到这群靠先生卖画卖字养大的孩子今天能为太平镇挡此一劫。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位站在房顶负手而立的朴素青年会有这么高深的武艺。
当然,小镇上的人谁也没有看到。
两个目击者一个已经远遁他乡。
还有一个已经变成焦炭不能说话……
人们看着青色的钟鼎渐渐淡化,跪倒在原地向众神祈祷。
一是感谢上苍驱赶妖魔。
二是庆幸镇民只有伤没有亡。
除了街头街尾两具焦炭……
“她是谁?”孟柔淡淡开口。
“北境十八当户之一,赤练当户。”孟礼回答道。
孟柔转头看了看孟礼。
“先生那本书上写的有,北境有十八位当户,其中一位当户姓夏,号称赤练,善用火,境界高时火焰呈紫黑色,烧灼万物。”孟礼徐徐开口。
“哪本书?”孟柔问。
“《北境美人怪谈》”
“……”
“北境觊觎中州很多年,都说当今北境女帝野心极大,对外称‘中州结束不了的战乱,孤来解决,中州七王尽可为孤座下媵臣’……”
孟礼顿了顿,又道:
“这几年边境摩擦不断,眼看着就要再起战事,先生这几年暗暗为此奔波,也不知道是作何打算。”
孟礼看着前方镇民为着破损的房屋忙碌起来,叹了一口气:
“先生每次提起这事,眼神里又有愤恨,又有无奈,又有坚毅,每当要细问,他总说今晚酒太烈,已经醉了,说这就是我们老儒家的使命,到跟前自然就知道了。”
孟柔转头看了看夏思弦离去的远方。
“师姐你问我她为什么放她走?”
孟柔点头。
孟礼敲了敲羽扇:
“不让她走又能如何?我们未必能留下她,就算留下了,她也肯定有传讯的方法把消息传出去,况且,费的这一般周折,镇民们也该注意到这里了,往上面一传,我们在这太平镇一天都待不下去,不如放她走,还能有几天准备的时间。”
孟柔看着孟礼,面带疑惑。
孟礼指了指镇口的方向。
烟尘滚滚,似有快马奔来。
“三师兄提前回来了,可能师傅说的跟前,已经到了……”
孟柔看向远方,若有所思……
……
镇口不远。
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一道黑影。
拉进一看,一紫衣男子骑着黑驴飞快奔驰。
黑驴肌肉健硕,鼻腔喷着蒸汽,高昂着头颅。
身后几里外,一队同样奔驰的马队拍马不及。
紫衣男子看起来年数不大,两道八字眉和嘴唇上的两道八字胡出奇的平行,常年外出贩卖私盐的经历粗粝了他的脸庞,看起来又俊朗,又精明,又利落,说不上的感觉。
此刻他抓紧缰绳,右手横握一把檀木算盘,压低身子,目光笃定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深呼一口气,朗声道:
“师姐师妹别怕!我,孟家三少,回来救你们了!”
……
镇口,黑炭人影动了动手指,一身黑炭如沙子一般缓缓从身上滑落开来。
“好恐怖的噩梦。”
农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扁担,转身看了看身后。
黑漆漆的街道像水墨画一样挂在镇口。
农夫揉了揉眼,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的用扁担砸向额头:
“还没醒,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