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晨雾锁住了江风。
初潮的太阳照亮一滴露珠。
巴蜀边境太平镇。
洪蜀王七年。
“中州的人也算勤劳,天没大亮就已出门劳作,真是天生的艺术品。”
小镇口,一朵婀娜的影子和刻着“太平镇”的木匾影子逐渐交织到一起。
影子的主人身材高挑,一双丹凤眼落在极好看的脸上仍是有些脱尘,虽是清冷的早晨,却穿着一身浅薄的红袍,红袍似是有些楛窳,沿着腰身向下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雪白的大腿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妖……妖精!”
镇口趁凉下地的农夫一辈子没出过太平镇,平日连做梦都梦不到这样妖艳的女子,只觉得双腿发软,口干舌燥,用尽全身气力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甩开扁担拔腿就往后跑。
正要大声呼喊,只觉得一股软绵绵像糯米一样的物事堵住了嘴,一时间只感到血往上涌,不想挣脱又不敢不挣脱,只得猛地往后一缩。
“可惜,不是初吻呐。”
女子鬼魅似的出现在农夫面前,眼看着农夫往后退去,幽怨地蹙了蹙眉头,伸出通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农夫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一时间只觉得有人在自己的喉喽里放了一捆秸秆点了一把细火,火焰窜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视线开始模糊,七窍跳出一簇簇火苗,头发也像秸秆一样燃烧起来。恍惚间,农夫仿佛看到了去年冬天一家子抱在一起围着火塘子取暖的场景,看到长子和季子抱着秸秆欢快地向自己跑来……
农夫像留在炉灰里的一根烧烬的木柴,直直地钉在原地。
女子将食指放进了嘴里轻轻吸允,盯着烧干的农夫,轻声道:“祝融大人,这是献给您另一件艺术品。”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对着小镇怒目而视:
“农夫大哥这么早就起来献祭,你等为何还在呼呼大睡,这不公平!”
……
“着火啦!”
一男子穿着犊鼻裈衣不蔽体地从家中跑将出来,正要再度呼救,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整条街道都燃起了熊熊大火,镇民们端着缶和桶想要接水,却怔怔地不知去哪取水,喊叫声、哭泣声、叫骂声穿插在街道两侧,有的镇民想冲进家门救人或一些贵重的物品,却被浓烟狠狠地逼退。
一位老人跪在街道中央举头哭诉:“祝融大人,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长街末尾,一位户主站在家门口端着桶警惕地看着临近的房子,深怕殃及到自己家。
户主突然感到肩头一沉。
一位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将两支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下巴抵在胳膊上,贴着自己脸颊直直地看着自家房子,轻声道:
“这个不能叫艺术哦。”
户主看到女子双眼红红地闪了一下,随即听见身后“砰”的一声炸响。
他转过头一看,自家的屋顶出现一个火洞,从豁口处升起一条火蛇,在屋顶上飞快地滑动,眨眼的功夫,整栋房子已经被大火吞灭!
农夫肝胆欲裂,急忙举起水桶朝房子泼了过去,可已是杯水车薪。
农夫颤抖着身子,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举起水桶:
“妖……妖女,我跟你……”
话还未落,女子单脚上步,揽住户主的腰把他搂到咫尺,低下头深情地注视着户主,在户主恐惧的目光中,朝着额头轻轻吻了下去。
和镇口的农夫一样,户主慢慢化作一块焦炭,雕塑一般立在原地。
女子舔了舔嘴唇:
“祝融大人,这是……”
突然,女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街道拐角看去。
一股寒霜在拐角处打了个滑席卷而来,将女子的裙摆吹的老高,露出一双绕着红丝的大腿。
寒霜并未在女子身上流连,擦着女子斜斜地冲向街道,沿着街道两侧铺洒开来,将一茬茬火焰死死地压在下面,直至整条街道都被冰雪覆盖。
镇民变成一块块形态各异的冰雕,整个街道一片肃杀的寂静。
初夏变深冬。
红衣女子眯了眯眼,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
街道拐角走出一位青秀的女子,黑色的头发插着木笄,白色的衣服打着补丁,青色的布鞋系着红丝,长长的睫毛遮不住眉宇间清冷的气息,朴素的布衣遮不住清冷的气质。
乍见荷塘小碧玉,再见清水出芙蓉。
白衣女子左手牵着一个瓷娃娃一般的女童,正抱着白衣女子的大腿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红衣寒巷。
“化!”
白衣女子口中轻吐,整条街道的冰霜缓缓融化,房梁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街上的镇民发觉自己又能活动开来,摸着自己僵硬的身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不知道是谁突然反应过来,想起被困在屋内的老母,“啊”的一声跑向家院,整个街道像是解封了被定格的时间,又哭天喊地的乱作一团。
红衣女子微笑地看着白衣女子,用手指在舌尖上轻轻划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感到红袍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红袍女的笑容一下子收敛在原地,甚至冒出了冷汗:
“谁在后面!”
要说这红袍女,乃是大北境十八位当户之一的赤练当户,在十八当户的行列里也能稳坐中当户之位,甚至与个别上当户也不遑多让,境界别说北境,放眼整片神州大地也在有数的存在,连四大司命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更别说她还被摸了一下,这辈子没这么被人摸过,怎能不让她心神巨颤!
这把火是不是烧大了?
“阿姊,你怎么穿得这么少,衣服破了也没有打补丁,你家里是不是很穷呀。”
红袍女一愣,慢慢回首,竟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男童。
男童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姊,我师姐缝衣服的手艺可好啦,一会去我们家,让师姐给你把裙子缝上,再打个补丁,这样就不透风啦!”
红袍女绝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时间虽然看不透这男童有什么功法能遮掩自己的气息,但也压下了慌张,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可爱的小阿弟!”
红袍女提了提红裙,并起双脚慢慢蹲了下来,揉了揉男童的脸蛋:
“小阿弟,阿姊亲一下可好?”
说着踮起脚尖就要往男童额头上吻去。
“霜降!”
背后传来一声轻斥,红袍女只感到身体一顿,背后散发着些许冷气。
一条冰流快速从白衣女脚下沿着地面结到红衣女脚下,又快速攀爬到红衣女脊背,将红衣团团冻住,只留下一张脸蛋在冰雪的衬托下更加娇艳。
“滚回来!”
白衣女蹬着男童怒斥一声。
“哦!”
“阿姊,我先走啦!”
男童带着歉意朝红衣女羞赧地笑了笑。
红衣女微笑着点头示意。
男童颠着步子小跑到白衣女身侧,抱住白衣女大腿:
“师姐……”
白衣女没看男童,只是静静地盯着红衣女,似是看着一位极厉害的人物。
红衣女甩了甩头,竟是将缠在头顶的冰疙瘩尽数甩开,露出如瀑般的红发,半扭过头幽怨地看了看白衣女,夹着声音说道:
“小阿妹,你弄疼奴家了……”
裹在红衣女身上的冰层骤然放出红光,一团火焰从冰层中翻卷出来,将冰团冲的七零八碎,在红衣女裙摆上灼烧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面向白衣女,眯起眼,火焰在裙子上烧的噼啪作响。
“退!”
白衣女双手拎起男童女童,脚尖踮地往后轻轻一甩,两个稚童像风筝一样飞出去老远又稳稳落在地面上。
女童搂住男童肩膀往下一压,和男童双双趴在地上,用手掌遮住男童眼睛:
“别看!”
男童悄悄掰开女童指缝,瞪大眼睛。
白衣女轻轻呼气,一片薄薄的寒霜萦绕在身周。
红衣对白衣。
红丝对红丝。
大地震动了一下。
“夏至!”
“冬至!”
刹那间,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空气好像打了个嗝。
电光火石间,一道红光,一道白光骤然出现在方寸之间,眼看着就要碰撞在一起!
女童把手指缝隙合上。
男童用力掰扯!
“稍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打断了呼吸,出现在两道光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