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花果山中春意浓，水帘洞里笑声盈。
大王归来重建业，枯木逢春绿更深。
八戒铁扇千里至，旧怨旧情各自清。
齐天大圣归故里，从此逍遥在山中。
话说悟空踏着筋斗云归来，甫一落脚花果山，经过这段时间，悟空察觉到这山头这些年受损之重，远超他的想象。
要知道，花果山，方圆八百里，本是三界有名的灵秀之地，山中瑞气千条，百兽安居，奇花异草遍布山野。可五百年前，天兵天将奉命烧山，那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大半山头化为焦土。后来虽经岁月修复，生机渐续，可那元气，始终未曾恢复如初。加之这三年悟空不在，山中无主，七十二洞妖怪各自为政，有几个不安分的外妖趁虚进山骚扰，搅得花果山乌烟瘴气。
悟空站在山巅，拄着金箍棒，向下望去。
山腰处有一片新烧的痕迹，显然近年又遭了一场火；西麓的桃园，果树稀稀落落，结的桃子半大不小，连往年三成都不到；水帘洞洞口的石壁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不知是哪路妖怪留下的嚣张印记。
“欺负俺老孙不在是吗？“悟空眯起眼睛，金箍棒在手心转了半圈，嘴角却微微翘起，“行，俺记账。“
他先召来七十二洞洞主，一一过目。几个老实本分的，照旧好言安抚，叫他们各司其职；几个这三年里趁乱扩地盘、欺压猴群的，悟空不多废话，棍子各打了三十下，打完还替他们揉了揉伤处，说：“俺老孙从不记仇，但规矩不能乱。“
那几个洞主抱着屁股，哭笑不得，却也再无二话，当场表了忠心。
接下来，是重建。
悟空先用法术引来东海甘霖，将那片焦黑的山腰浇透，再以法力催动地气，不出半日，焦土之中便冒出了嫩绿的芽苗，若细细辨认，竟已是那最难生长的灵芝草。他又驱散山中的瘴气，呼来四海之风，将花果山从山脚到山顶扫荡一遍，那积年的阴郁气息随风散尽，漫山重透出清爽之气。
桃园是大工程。
那些年久失养的桃树，树皮皴裂，枝干半枯，靠自然生长再修复起来，少说要十几年。悟空蹲在园中，逐棵查看，查到一株实在病入膏肓的，便将手掌贴在树干上，以自身的妖力渡入，那树干下缓缓浸入一股金光，树皮上的裂缝渐渐合拢，原本垂软的叶片一片一片挺了起来。
这样渡了一上午，悟空的脸色微微泛白，身旁一只小猴急道：“大王，您歇歇吧！“
“不用。“悟空摆摆手，却到底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俺老孙身上还有些旧伤没全好，法力费得快些。“说着，他掏出太上老君当年赠的那半粒金丹，往嘴里一送，嚼了两下，脸色便红润了回来，“行了，接着来。“
如此三日，整座花果山焕然一新。桃园中桃树排排，枝头已有小花初绽；山泉重涌，清流淙淙，洗净了石壁上那些爪痕；水帘洞里，猴子猴孙们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那挂在洞口的水帘，都被风吹得比以往更加晶莹透亮。
悟空登上山巅，与众猴俯瞰整座花果山，那一片林木葱郁、山泉叮咚的气象，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深沉而丰润，像是一个历经了风霜、终于安稳下来的老朋友。
他在山巅立了一块石碑，那石碑是他从山腹深处寻来的整块青石，他一掌劈出平面，以金箍棒为笔，在石面上一撇一捺，写了六个字：
**花果山，不犯人。**
下面，又加了六个字：
**犯花果山者，死。**
七十二洞洞主看了这十二个字，一个个都蔫了脑袋，老老实实不敢多言。那几个素来嚣张的，看看那个字，再看看悟空手里那根棒子，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王这字，写得……有力。“其中一个鳄鱼洞主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是。“悟空抬眼看他，“俺老孙写字，从来都有力。“
众洞主哄笑，气氛一松，那些日子积下来的压抑也散了大半。
悟空收起金箍棒，扫了众人一眼，道：“规矩说完了，咱们散了，各回各洞，把这些日子落下的事补起来。有什么难处，来找俺，俺老孙说话算话。“
众人应声散去，只剩下几只老猴留在山巅，陪着悟空望着那块新立的石碑。
夕阳西斜，金光打在青石上，那六个字的笔画边沿映出一圈暖色的光，像是把那些字又加重了一遍。
悟空看着那两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豪情，不是傲气，就是一种踏踏实实的、这地方是他的、他会守着它的安心。
这日傍晚，悟空正和几只老猴下棋，猴群忽然骚动起来——洞外传来一阵嗡嗡的嘈杂声，随后一只小猴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王！大王！外头来了两个……两个……“
“两个什么？“悟空放下棋子。
“一个大耳朵的胖子，一个拿扇子的女的！“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一把将棋盘推到一旁，腾地站起来，嘴角咧开：“这呆子来了！“
出了水帘洞，猪八戒已经站在洞口，身旁是铁扇公主。
八戒这三年似乎胖了些，净坛使者府的香火果然养人，圆鼓鼓的肚子撑着他那件宝蓝色的僧衣，面色红润，眼睛贼亮，见到悟空跑出来，立刻张开双臂，大步冲上前，一把将悟空连人带棒箍住：“猴哥！俺老猪来了！“
“呆子，你又胖了！“悟空嫌弃道，却没有挣开，让他抱了片刻才拍拍他的背，“这是香火吃成这样的？“
“那不是，那是净坛使者的体面！“八戒理直气壮道。
铁扇公主站在一旁，神色比往日柔和许多，见悟空看过来，向前走了两步，微微欠身：“孙悟空。“
“嫂子。“悟空还了一礼，“大老远来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铁扇公主道，“我与大哥商量了，想来看看你，顺便……有几句话想说。“
“进去说，进去说。“悟空招呼众人，“猴孙们，摆酒！“
水帘洞中，烛火摇曳，桃花酿飘香。三人围坐，杯来盏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八戒讲起灵山这几年的趣事——说某位罗汉打坐打着打着睡着了，从蒲团上滚下去，旁边的人装作没看见；说猪八戒某次参加法会，因为香火太旺，把眉毛熏掉了一截；说三藏最近痴迷于研习一部新得的梵文经卷，连饭都忘了吃，悟净端着碗在旁边等了两个时辰——
悟空一边听，一边喝酒，眼里有光。
“师父……他身子还好？“他问得很随意，却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好着呢。“八戒道，“就是瘦了些，天天在那禅房里枯坐，俺老猪劝他多吃点，他不听。“
“他这辈子都那样。“悟空低头喝了口酒，声音平了些，“叫他吃，他偏偏就不吃。“
铁扇公主在一旁静静听着，等八戒的声音停了，才开口道：“悟空，当年火焰山那回……你记得吗？“
悟空看她一眼：“记得。“
“那时候，你三借芭蕉扇，我一扇把你扇出去几万里。“铁扇公主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我那时候记恨你，觉得你是来捣我家门的祸害。可这么多年过去，再想……“
“嫂子不必提那些。“悟空道。
“我要说。“铁扇公主抬起眼，“这话我憋了很多年。——当年是我不对。你取经是正事，我却因为记恨，拦了你的路，还拿假扇骗你。后来大哥被玉面公主纠缠那些年，我心中有恨，那恨迁了不少到你身上。这不对。“
悟空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如今大哥平安，孩儿也回来了，都是因为你。“铁扇公主顿了顿，“我谢你。“
洞中安静了片刻。八戒屏住呼吸，连筷子都放下了，大眼睛瞪着悟空。
悟空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放下碗，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甚正经的笑：“嫂子，你这人就是太认死理。当年取经那些事，各有各的因缘，怨不怨的早散了。倒是你扇我那一下，俺老孙飞出去了一万八千里，落地的时候地上砸出一个坑，俺至今觉得那地方还疼。“
铁扇公主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出来。
那是悟空头一次见她真正地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松开了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八戒在旁边长舒一口气，立刻端起碗：“好！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来来来，喝酒喝酒！“
“呆子，你就知道喝。“悟空白他一眼，却也端起碗，碰了铁扇公主一下，“嫂子，请。“
那一夜，三人喝到月上中天，八戒最终大醉，倒在水帘洞一角，鼾声如雷，震得整洞的猴子侧目。铁扇公主替他掖了掖衣角，悟空在洞口坐着，望着洞外那一片如水的月色，心里头有一样说不清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八戒和铁扇公主在花果山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告辞。
临走前，八戒拉着悟空的袖子，压低声音：“猴哥，师父想你了，他嘴上不说，但俺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他？“
悟空沉默了一下。
“俺知道了。“他说。
“不是'知道了'，是什么时候去！“八戒急道。
“等俺把花果山理顺了。“悟空道，“快了。“
八戒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放开袖子，哼了一声：“行，俺等你。“
两人化作光芒，消失在晴空之中。
悟空立于山头，望着那两道光芒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天际。
山风吹来，他的衣角轻轻拂动。
“师父……“他低声道，“俺去看你。“
那一日之后，花果山的日子越发有了滋味。
悟空在山中过的是真正的日子，不是修行，不是担当，不是“齐天大圣“这四个字所附带的任何沉重，就只是一个猴子，在他的山头，过他的日子。
清晨，他习惯在水帘洞的石台上坐到日出，看那橙红的光从东边慢慢漫上山脊，将整座花果山逐寸染亮。他年轻时闹天宫，斗地府，把日月天地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开始觉得，一个普通的日出，看上去也挺好看的。
白日里，他带着猴子猴孙们玩。花果山的猴子，最小的刚出生没多久，毛茸茸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最老的已经活了几百年，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却偏爱坐在石头上咧嘴傻笑，看小辈们嬉闹。悟空与他们在一起，说话不怎么文绉绉，想起来就翻几个跟头，教几手简单的拳脚，被那些最调皮的小猴爬上头顶扯毛，他也懒得发作，随他们去。
那段日子里，他也想了不少事。
想起了五百年前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他是什么日子——动弹不得，日晒雨淋，只靠过路的山神送点铁丸铜汁果腹。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最不缺的是力气，最缺的，是有人搭理他。
后来三藏来了。
那个和尚掰掉了封山的符咒，把他放出来，叫他悟空，叫他徒弟。悟空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五百年里第一次听见有人以那样的语气喊他——不是怒骂，不是惧怕，不是叱喝，就是那样一个普通的、认真的称呼，像是在告诉他：你是个人，你值得被这样叫。
“师父那时候，是俺老孙的头一个朋友。“悟空某日坐在桃园里，拣起一颗落桃，喃喃道，“不管他那时候对俺多少规矩，多少念咒，到底……是俺老孙头一个朋友。“
他把那颗落桃在手心里翻了翻，放进嘴里，嚼了一口。
熟透了，甜的。
傍晚时分，他喜欢去水帘后头的石室独坐片刻，那里常年有水汽，凉而湿润，适合用来安静地把脑子里乱的东西理一理。他想了很多，关于这辈子走过的路，关于那些打过、骂过、救过、被救过的人，关于如来的那双手、关于六耳猕猴那三年、关于如今这花果山清晨的日出。
想来想去，有一日夜里，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最后一口压着的气，悄悄散了。
不是什么大彻大悟，没有金光，也没有天花乱坠，就是那样静静地，散了。
他靠在石壁上，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站起来，去洞里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他照旧坐在石台上看日出，照旧被小猴子爬上头顶，照旧下午去桃园转一圈，摘几颗桃子——只是那天，他吃桃子的时候，嘴角弯起来，比往常弯得更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