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阴山背后鬼门关,黄泉路尽见森严。判官笔下判生死,阎罗殿中定阴阳。三载之前留痕迹,两条魂魄各一方。今日暗访藏玄机,真假猴王怎思量。
话说沙悟净奉了师父之命,次日一早便辞别灵山,往地府去了。
这地府,位于九幽之下,阴山背后。自古以来,便是亡魂归宿之所。那阴山横亘千里,崔嵬险峻,山之阴面终年不见阳光,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山脚有一座巍峨的城门楼,上书三个大字——“鬼门关“。
鬼门关前,一条黄泉路蜿蜒曲折,直通幽冥深处。路旁生着惨白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永不相见。那奈河之水从城中流出,浑浊漆黑,河上有一座石桥,名曰“奈河桥“。桥头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妪,端着孟婆汤,笑眯眯地看着过往的亡魂。
“喝了吧,喝了就忘了前尘往事,来世投个好胎……“
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来自九幽深处。
悟净化作一道游魂,悄无声息地飘过鬼门关,沿着黄泉路一路前行。他身着灰色僧袍,头戴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沿路的鬼卒见他是修行之人,也不阻拦,任他自去。
当年取经路上,他曾因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在流沙河为妖。那时候,他每隔几日就要吃一个取经人,前后共吃了九个。若非观音菩萨点化,他怕是要在那流沙河里吃上一辈子。
这地府,悟净来过不止一次。
如今故地重游,悟净心中颇为感慨。
穿过层层殿宇,悟净来到判官殿前。
这判官殿,是地府中掌管生死簿的核心所在。殿宇巍峨,阴森森的,鬼火在廊下摇曳,照得人脸色惨白。殿门口站着两个鬼卒,手持钢叉,面无表情,活像是两尊雕塑。
悟净定了定神,飘进殿去。
殿内,案牍堆积如山,判官崔珏正埋头批阅卷宗。他身穿大红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卷宗上批注。
悟净走到案前,低声道:“崔兄,多年不见。“
崔珏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是六十老翁——做鬼做久了,总是要老的。他的目光在悟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平静。
“悟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你怎么来了?“
悟净微微一笑:“路过,顺便来看看老朋友。“
崔珏扫了悟净一眼,又看了看殿外,摆了摆手:“跟我来。“
两人穿过层层殿宇,来到一处僻静的密室。崔珏反手关上门,又施展法术,将整个密室隔绝了起来。
“说吧,“崔珏转身,目光如炬,“你来这里,不只是叙旧的吧?“
悟净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崔兄,俺问你一件事——三年前,地府有没有什么异常?“
崔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变幻。
“异常?“他重复道,“什么异常?“
悟净紧盯着他的眼睛:“比如……记录上有没有问题?生死簿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崔珏沉默了。
密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墙角的鬼火在噼啪作响。
良久,崔珏叹了口气,走到一处柜前,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册子厚厚一本,封面上写着“阴阳簿“三个字,纸张已经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三年前真假之战那天,生死簿上有两条灵魂波动记录。“
悟净心中一凛:“两条?“
“对。“崔珏点头,“一条向东,一条向南。“
“两条?“悟净皱眉,“可真假美猴王,只能有一个是真的。灵魂波动,也只能有一条才对。“
“正是此理。“崔珏的声音压得很低,“照常理来说,确实只能有一条。可那天,两条波动,分道扬镳,一条向东,一条向南,像是……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悟净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崔珏苦笑,“可事实就是如此。那两条波动,一条强些,一条弱些。强的那个向南,弱的那个向东。“
“后来呢?“
崔珏翻过一页,神色变得凝重:“后来……向东的那条被抹去了。“
“抹去?“悟净瞪大了眼睛,“谁抹的?“
崔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抹生死簿记录的,三界没几个人。“
“谁?“悟净追问。
崔珏望着他,目光复杂:“天庭的,灵山的,或者……更高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悟净心中翻江倒海。他强压下震惊,又问:“崔兄,那向东的那条魂魄,后来怎样了?“
崔珏合上册子:“向东的那条,去了方寸山方向。“
“方寸山?“悟净惊呼出声,“那不是……“
“对,“崔珏点头,“方寸山,菩提祖师的道场。“
悟净恍然大悟,却又更加困惑。
方寸山,那是孙悟空学艺之地。菩提祖师,是孙悟空的授业恩师。三年前真假之战,真悟空被押走,难道是被送去了方寸山?
他思索片刻,又问:“崔兄,那生死簿上,悟空的名字如何记录?“
崔珏叹了口气,又翻开册子,指着空白的一页:“当年孙悟空大闹地府,毁掉生死簿后,地藏王菩萨定下规矩——孙悟空已超脱生死,不必录入。所以新生死簿上,他的名字……空白。“
悟净望着那空白的一页,心中疑云更甚。
“那三年前的两条灵魂波动,到底是谁的?“
崔珏摇头:“无法确定。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悟净的耳朵:“那天,有人动了手脚。“
“谁?“
“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天有个黑影闪过。太快了,我看不清是谁。只觉得那黑影一闪,就消失了。然后……两条波动就出现了。“
悟净心中一凛。
黑影?是谁?天庭的人?灵山的人?还是……更高处的?
正思索间,密室外突然传来响动。
“有人!“崔珏脸色一变。
悟净反应极快,化作一道黑影,飞快地从窗户窜了出去。
密室外,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看着密室里的动静。
那黑影身着夜行衣,面容隐藏在斗篷之下,看不清长相。他侧耳倾听片刻,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他们开始查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化作一阵烟雾,消失不见。
却说悟净化作游魂,一路疾行,很快便离开了地府。
他立于阴山之巅,回头望去,只见那阴森森的鬼门关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奈河桥上的孟婆正在招呼过往的亡魂,那飘忽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喝了吧,喝了就忘了……“
悟净摇了摇头,施展法术,往灵山方向飞去。
一路上,他的心中翻涌不息。
两条灵魂波动。一条被抹去,只剩一条。被抹去的那条,去了方寸山方向。三年前,真假之战。那条黑影。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三年前的真假之战,被带回灵山的那个“孙悟空“,很可能是假的。而真正的孙悟空……
“大师兄……“悟净低声呢喃,握紧了手中的降妖杖。
他想起取经路上,大师兄护送他们一路西行,降妖除魔,出生入死。那时候的大师兄,虽然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可到了紧要关头,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流沙河畔,他第一次见到大师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日后会成为他的师兄。
火焰山上,大师兄三借芭蕉扇,烧了牛魔王的大本营。他在一旁看着,心想这猴子胆子可真大。
狮驼岭前,大师兄被困在阴阳二气瓶里,差点化为脓水。他和八戒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大师兄自己想办法逃了出来。
那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大师兄,你等着……“悟净咬牙,“俺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他加快速度,往灵山飞去。
却说悟净回到灵山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悄悄来到罗汉堂,正要进去休息,却发现一道身影立于堂外。
那是唐三藏。
三藏见他回来,微微颔首:“悟净,如何?“
悟净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师父,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藏点头,带他进入罗汉堂,反手关上门,施展法术隔绝了外界。
“说吧,“三藏望着他,“你查到了什么?“
悟净将地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知三藏。
崔珏的话,那两条灵魂波动,那条被抹去的记录,那个神秘的方寸山方向,还有那个黑影……
三藏听罢,沉思良久,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
“果然……“他低声呢喃。
“师父,您知道什么?“悟净追问。
三藏摇了摇头:“只是猜测。但如今看来,怕是真的了。“
“真的什么?“
三藏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目光复杂。
良久,他才开口:“悟净,此事不可声张。你去告诉八戒,让他小心行事。另外……“
他顿了顿:“我这就去方寸山。“
“师父,您一个人去?“悟净担忧道。
“方寸山隐于虚空,人多反而不便。“三藏叹了口气,“且让我先去探探路。若菩提祖师愿见我,或许能解开一些谜团。“
悟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是,师父。您……保重。“
三藏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化作一道金光,往方寸山方向去了。
悟净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大师兄……“他低声自语,“你到底在哪里?“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是:
地府密室藏真言,生死簿上留痕迹。两条魂魄分东西,谁是真假谁人知。方寸山中藏玄机,菩提祖师指迷津。师徒踏遍天涯路,只为寻得真相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