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在青瓷盏里堆成赤色小山时，许仙猛然惊醒。案头《青囊秘要》被夜风掀至“离魂症“篇，墨字在月光下泛着诡青。他按住狂跳的心口，指尖触到白日城隍庙里沾上的山茶花瓣，那抹残红竟化作血丝渗入皮肤，腕间朱砂印记如活蛇般游动起来。
无数画面在闭目的黑暗中炸裂：八百年前他跪在雷峰塔前，袈裟染血的法海将紫金钵倒扣于地，白素贞的蛇尾在佛光中寸寸成灰。那时他发疯似的扒开塔砖，却只挖出半截嵌着金铃的白骨，铃舌上刻着“许“字的碎片随西湖水波沉入忘川...
“公子冷汗透衣，可是梦魇了？“素手递来青帕，许仙抬头撞见白衣女子倚门而立。她发间山茶已换作带露白梅，月光透过颈间鳞形伤痕映在地上，恰如前世白蛇化人时未褪尽的妖纹。供桌上半截残香无风自燃，烟迹在空中勾出“慎言“二字，许仙忽觉怀中羊脂玉佩寒如坚冰。
他张口欲问金铃旧事，窗外老槐却骤响鸦啼。女子腕间金铃跟着震响，音波荡开处，许仙瞥见房梁垂下无数透明丝线，每根都系着个双目空洞的傀儡——正是白日里赠他姜茶的茶馆掌柜、帮忙晾晒医书的药童、甚至今晨在渡口道别的艄公！
“别看！“女子甩袖截断丝线，傀儡们如断翅蜻蜓坠地，落地时化作黄符朱砂。许仙袖中《论语》突然飞出展开，曾吞噬道人之火的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迸出青光，将满地符纸烧成灰烬。灰烟升腾间，他恍惚见自己前世穿杏黄道袍，在昆仑绝壁以银剪采千年灵芝，而白蛇正盘踞灵芝旁与黑蛟死斗...
更声穿透迷雾时，女子已不见踪影。许仙掌灯照向院中水缸，惊见水面倒映的自己竟是束发佩剑的道人模样，腰间悬着刻有“青冥“二字的青铜令牌。待要细看，缸中忽伸出白骨手抓住他手腕，腐尸低语在耳畔炸响：“药师许宣，你盗仙草逆天道，该入十八层地狱！“
胸前玉佩轰然炸裂，许仙在剧痛中坠入深渊。再睁眼时身处阴司孽镜台前，镜中映出数世轮回：有他作为游方郎中误入妖市被万鬼分食；有他化作高僧手持禅杖将白蛇钉入塔底；最清晰那世却是药杵跌落丹炉，三昧真火吞没道观的场景——火中白蛇悲鸣着用身躯缠住他，银鳞在烈焰中剥落如雪...
“许汉文，阳寿未尽者不得窥前尘！“牛头马面挥叉刺来，许仙怀中《青囊秘要》自动翻至“祝由科“，泛黄纸页飞出朱砂画的收魂符。阴差铁叉触符即熔，他趁机扑向孽镜，镜面却在指尖触及刹那显出观音悲悯法相。檀香漫涌间，镜中浮现今生场景：三日前他救治的疫病患者颈后，皆浮出与白衣女子伤口相同的黑气！
雄鸡破晓时分，许仙在满地碎玉中醒来。砚台压着的《青囊秘要》无端多出页“噬魂蛊解法“，笔迹与昨夜观音所化金字如出一辙。他颤抖着解开衣襟，心口浮现昆仑灵芝状的金纹，而窗台上那枝白梅已结出朱果，细看竟是缩小百倍的炼魂鼎模样。
市集喧哗声传来时，许仙抓起昨夜傀儡所化的符灰冲出门外。巷口豆腐娘子的吆喝声戛然而止——她后颈赫然蠕动着发丝粗的赤虫，与白蛟伤口的噬魂蛊同源！许仙捏紧袖中银针，却见那妇人突然转头诡笑，瞳仁里映出三个黑袍道人结印的身影。
“药师许宣...“沙哑低语随着蛊虫钻入耳道，“八百年前你救蛇妖乱轮回，今世还想改天命么？“许仙怀中《论语》再放清光，这回显化的是“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字句如剑斩断蛊虫。妇人应声昏倒，他盯着地上扭动的半截赤虫，终于明白县衙颁发的“仁心济世“腰牌，背面暗纹为何与炼魂鼎图腾完美契合。
正午骄阳下，许仙跪在破碎的观音像前。香炉灰无火自燃，凝成“妖祸即人祸，济世先治心“十二字。当他用银针挑破指尖血书“誓破邪道“时，前世今生所有记忆轰然贯通——原来白蛟金铃、噬魂蛊虫、甚至这场重生，都是八百年前那株昆仑灵芝引发的因果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