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觉得，很想看看这个风纪委员，长什么样吗？”索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呆毛也精神地翘着，仿佛她不是误入了某种诡异的心湮空间，而是一个校园主题的怪谈剧本杀。
那诡异的丁香花香味犹留在这里，将气氛渲染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某种无形的绞索，粗糙地套在颈上，尖锐地展示着存在感。
“但这样会减少我们的容错率。”艾尔听闻摇了摇头。他认为初次来到这里还是慎重为好。
“各位绅士们，我倒是赞同这位女士的提议，”克里斯多夫下意识扶了扶帽檐，但他的礼帽在进来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于是无缝衔接地提了提单片眼镜，“要对抗这么个奇怪的幻境和规则，至少查明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惊呼。娜莉塔趴在窗口往教室里瞧，却看到了一排排的emoji。
那些“同学”没有脑袋，取而代之的是emoji，若是想分辨男女，得从衣服来看。
他们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一个迷之微笑，要么就是一种诡异的满足。他们坐得如此端正，以至于像是戏剧后台码放的木偶，不说话、不动、木做的似的。
“他们也是我们的成员吗？”娜莉塔转过头来，红眸一眨一眨地注视着克里斯多夫，里边是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很显然不，你这只蠢蛾子，”多萝尔轻蔑地微抬下巴，双手抱胸，“本教的面具从来都是颜文字，绝对没有表情包款式。”
“况且这些家伙看起来像是被诅咒了似的，连头都不抬一下，即使看了我教教义，肯定也无动于衷。”
“你才是蠢蛾子！”娜莉塔小嘴一撅，狠狠剜了多萝尔一眼，“在桥上你就没打过我，现在你随便评论我几句，你就能赢了？”
“你……！”
“好啦好啦小朋友们，不要吵了，明明是邪神眷属，怎么像个小孩一样？现在要讨论的是需不需要用一次容错来获取「风纪委员」的信息，不是辩论谁智商高。”索菈看见这小孩吵架般的场景，忍不住勾了嘴角。
实际上，除了莉迪亚宣布的那些规则之外，还有许多细则，让人看得头昏脑胀，甚至连莉迪亚都不想用喇叭讲解，直接把全部塞进了众人的脑海里。
“三个小时不违规可以消一次记录。”索菈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绞着耳边的垂发，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在回忆守则里的某个条款，“三次警告触发约谈，三次约谈触发回溯。”
“但细则里又说，如果你能撑过三个小时不触发任何警告，之前累计的警告就会清零。”
她停下来，想了想。
“我们现在因为仪容仪表问题已经被默认记了一次，也就是说，三小时后就能消除。”
“但目前还没有进一步的剧情发展，可能还处于‘前情提要’，如果此时不侦查敌情，之后正式开始之后可能会更加危险。”
她转过头看着艾尔：“艾尔，你觉得如何？”
艾尔环视一圈：“你们都这么认为？”
史密斯点了点头，克里斯多夫和娜莉塔举手表示同意，特劳玛和多萝尔并没有明确表示，但眼睛是看向索菈的。
“好吧，那我没意见。”艾尔决定跟票。毕竟各位都对这个空间一知半解，试试看总比当无头苍蝇好。
“所以你同意了？”索菈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某种只有在想到恶作剧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那现在我们开始实验吧~”
“怎么实验？”艾尔问。
“异性间交流，距离应大于一臂。”索菈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艾尔的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牵引，而是真正的、十指交握的、掌心贴着掌心的那种握。
“如果触犯这条规则……”
她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掌心是暖的。
艾尔知道此时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找“风纪委员”的真身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索菈吸引了过去。
耳朵尖率先染了一抹微红，随后是视线，根本不敢迎向索菈的红眸，下意识就要把脸别到一边去，以掩盖即将来临的脸红。
索菈微微歪头，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狡黠的、坏笑的表情，像一个刚按下红色按钮然后等着看爆炸。于是她向艾尔的方向又迈了一步，将距离拉近至一臂之内。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空气”变了。温度没有变化，湿度没有变化，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
丁香花。微甜的、清冷的、像是某个遥远的花园在某个遥远的春天里才会有的味道。
“来了！”史密斯下意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如同怕高声说话会惊扰猎物。
众人的目光本能地朝走廊的方向看去，那是香味的来源，走廊的尽头拐角，有一个高挑的身影。
看不清脸。距离太远了，光线也太均匀了，均匀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用来勾勒轮廓。但能看到那个身影的右臂上，有一抹鲜艳的红色——
红袖章。风纪委员。
那个高挑的身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空气里的丁香花味更浓了一些。
那个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部，却只看到一个白色的球体，没有五官，也没有被emoji取代。
接着，一只眼睛从球体的中间“弹”了出来，因为大小已经超过了风纪委员“头部”的两倍大小，在视觉效果上，就像风纪委员的头部“开了一朵花”出来，只不过那朵花的花蕊是眼睛。
这极为怪异的景象让人感到不适，即使身为正统邪神眷属的多萝尔和娜莉塔，也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脊背一僵。
一种窥视感弥漫开来，那只巨大的独眼扫视了正在牵手的索菈和艾尔一个来回，眼周的花瓣颤了颤。
随后它开口了——
“违纪，艾尔·菲尼克斯，索菈·赫「杂音」，记两次……”它咕哝了几个粘稠的音节，那声音仿佛男女、高低音杂糅在一起，加上一种空灵的混响，又被电流沙沙声与失真碾过。
花中巨眼眨了一下，众人只感觉整个世界也跟着“眨”了一下，像是切了张PPT，回过神来，艾尔和索菈已经自动分开了一臂之远。
又是一阵短暂的“切换感”，丁香花味消失了。往走廊拐角看去时，那个白色的诡异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索菈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第二次警告。”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现在我们两个人还有一次的机会，如果我们都能控制住不再违规，六个小时之后警告记录就会清零。”
“因为分数是独立计算，所以各位不受影响。”
索菈抱着双臂：“牵手的持续时间、力度、方式都不影响判定，刚才我握了两秒多不到三秒，触发了警告，说明这个空间的判定是‘定性不定量’——只要做了就算，不分程度。”
她说得很认真，表情也很认真。语速很快，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听起来像是规则怪谈，可试探空间很小的那种。”艾尔表情凝重，微蹙着眉，显得忧心忡忡。
“违纪警告都已经这样了，那办公室约谈是什么样子？”史密斯随口一说，经过大脑的艺术加工，史密斯成功把自己吓一激灵。
索菈噗嗤一笑：“白乌鸦特科难道不处理这种掉SAN的东西吗？你怎么被自己的想象吓一跳？”
“噢！我只是觉得那东西很恶心而已，真正的邪神眷属在身边我都没觉得掉SAN。”史密斯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娜莉塔。
两只月之蛾刚才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风纪委员一出场，立马就安静了。
“吓到了？”克里斯多夫向娜莉塔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没有！就这还吓不到我！”娜莉塔下巴微扬，十分自信地挺起小胸脯，啪啪拍了两下。
“就这还吓不到我……”多萝尔翻了个白眼，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特劳玛一直在沉思，此刻终于开口：“惩罚的最终结果是回溯，如果扣分是按照个人来扣，回溯也是按照个人来惩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着他。
“哈！没想到身为邪教徒，还有被这么多人重视的一天！”特劳玛看到目光汇聚，立刻祭出多萝尔同款阴阳怪气。
“要发疯等出去之后发个够，”史密斯嫌弃地啧了一声，“好不容易狗嘴里吐出象牙，发表了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又给你吃回去了。”
“呵……”特劳玛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不用担心，细则里说了，只要一个人「逃出校门」，我们都能判定成功。”克里斯多夫递来一颗定心丸。
“我有个想法。”索菈突然开口。
“什么？”
“这个空间，这所学校，为什么会被莉迪亚塞进心湮核心里？守则、惩罚、回溯、Emoji同学——这些都是‘规则’的外化。但规则不是凭空存在的。”
“那是什么？”
“是某个‘系统’的具象化。”索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听过‘教育工厂’这个概念吗？”
艾尔想了想：“在批判教育体系的文章里见过。”
“对。文特兰特就是这个概念的极端化版本。把学生当成原材料，把课堂当成流水线，把高考当成质检，把‘对社会有用的人’当成成品。”索菈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冰冷的分析。
“莉迪亚肯定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对这里保有某种极端强烈的情感，才能制造出如此完整的心湮，甚至具有了规则怪谈的性质。”
艾尔沉默了几秒。
“那我大概知道回溯的终点是什么了。”艾尔转头看向教室内的emoji，它们如同听不到教室外的一切，不说话、不动、如同铁铸的。
“是他们，那些emoji，他们或许是莉迪亚制造出的象征物，或又可能是某些真实存在的现实原型。”
“或许他们在这里学习、生活、接受规则潜移默化的影响，把高考当做了唯一的目标，将除此之外的个人生活称为「苦难未来的杂质」。”
“最终……”
艾尔看着教室里那些Emoji脑袋的同学，看着那些被固定在某个表情符号里的、没有面孔的身体。他想知道它们是谁。它们是不是也曾经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姓氏、自己喜欢的味道。
“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好学生」。”
娜莉塔感到一阵恶寒，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这身漂亮衣服瞬间不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