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夷来到了昆仑。他要追寻父亲的足迹,尽管他已经成为了河伯。很快,他也由一个毫无见识的农民,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河伯。他来到了西王母的部落,也在远方的夜色中欣赏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村落已经变成了城市,而且已经开始向外扩张。河伯知道,他的父亲一定也在这里游历过,看过这里的篝火,歌舞,听过这里夜空中飘扬的马头琴声。他也来到了山下的深潭边,想象着父亲也在潭边漫步,父亲漫步时,心里一定想着远在华阴的他和妈妈。
现在知道了,这个深潭,叫灵渊,按照当地人的发音,也可以叫丛极渊,又因为它很圆,如同太阳一般,当地人也叫它日渊。河伯看着这静静的如整块碧玉般的一潭水,想着父亲当年凄凉的身影,不由流下泪来,眼泪滴入潭水中,迅速消逝无踪。是啊,父亲不过是个凡人,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孤魂,能不远数千里走到这里,找到几乎从未有人找到过的昆仑,该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他?而最终他选择在阳光下烧成灰烬,难道不是这支撑着他的心愿达成,再无留恋了吗?
河伯想到这里,转身向山上走去。他路过了开明兽威武高大的身影,路过了路旁雕刻的各式各样的神像,路过了雪线,来到了西王母的神殿前。神殿前的十二根石柱,整齐地排成两排,上刻着龙凤的图案,既像是保卫神殿的卫兵,也像是迎接贵客的仪仗。河伯走过这六排石柱,迈入殿门。
汤泉还在,冷泉还在,琅玕玉树香草也都还在,石壁上的西王母和三青鸟也都还在,而当年来到这里的父亲却永远不在了。
收拾好情怀,河伯在西王母的像前,献上了从中土带来的黑陶、织衣,作为对西王母的谢礼。毕竟,如果不是西王母,他连自己父亲的经历都无从了解,更不消说重走父亲的足迹,来表达对父亲的追思。而西王母,则将山下的灵渊,赠给了河伯,作为河伯日后再来昆仑的栖身之所。
河伯没有在昆仑久留,他也应西王母邀请,去了弇山,这里是日没的所在,现在也被西王母部落吞并了。是的,吞并,先前这里只有零散的牧人,没有文字,没有建筑,没有铜器,没有铁器,没有艺术,没有城市,怎么可能抵挡住强大的西王母部落扩张的步伐?河伯没有说什么,只是赞美和感叹,心中却良有感触。
辞别西王母,他回到了大河,这才是他的领地。在大河的源头,侧身西望,绵绵的群山直通到天尽头,昆仑,这里也是昆仑啊,只不过是昆仑的支脉,就像他这个河伯,也是由身在昆仑的西王母任命的,尽管是代上帝传令。可毕竟他掌握了与上帝沟通的渠道,他的昆仑也是上帝在人间的歇脚处。而且,西王母的部落已经学会了炼铁,尽管他们是从更西的大邦学会的,可是当河伯提出将炼铁术带回中原时,却被西王母拒绝了。
不过西王母送给了河伯一件用铁制作的大兵,是一柄铁剑,这柄剑的剑刃,使用的是天上落下的精铁,锋利无比。可是,在大邦的征战中,一件再锋利的大兵,能起多大作用?很明显,西王母要保持对中土的技术优势,他明显隐瞒了自己的领地,昆仑只是他的心脏,他的部落早已成为一个大邦,横亘这山脉的南北。所幸他们都出自同源,同在上帝的掌管下,暂时还不会出现冲突吧。
河伯满怀心事,仰天长啸。啸声过后,河伯看到一个身影,向这边靠近,是另一个神。不过他样子很怪,眼睛在乳上,嘴巴在脐上,左手执盾,右手执戈。河伯手从剑上松开,笑了起来。
“我是大河的方伯,正在河源巡视,你又是谁啊?”
“河伯,”那人愣了一下,乳上的双眼上下打量河伯,“形夭!”
河伯肃然起敬,形夭可是前辈,这是炎帝的大臣,文武双全,可惜被黄帝斩杀。上帝怜悯他,让他复活为神。
“前辈不是在常羊吗,怎么来到小子的领地,不知有何指教?”
“常羊?”形夭满脸鄙夷,“已经不是我的了,那里已经被人吞并,我的像也被推倒砸碎了。”
河伯大惊,“是西王母吗?”
“西王母?他倒不至于,终究要顾他父的颜面。”形夭叹道,“是一伙信什么袄神的族,他们的武士个个手执的大兵都锋利至极,我的族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河伯缓缓抽出铁剑,“是这个吗?”
形夭十分吃惊:“中土也会制作这样的大兵了!”
河伯摇了摇头,面色阴郁。
形夭终究没有再去找上帝,上帝给了他领地,他没能守护好,这是他的耻辱,难道他还能求上帝再给他一块地方,关起门来做大王?以他的骄傲,他做不到这样。
河伯继续巡视他的领地,向东经过星宿海,到积石山,再向西重返昆仑北麓,直到龙羊,又向东到临洮,才算重新回到中国。这里确实都是自己的族人了,可前面这几千里的地方,真的算是他的领地吗?
河伯回到了华阴,这里才是生他长他的地方,他不舍得离开父母的所在。白龙神的庙已经修复了,而且大河上下,有千百个白龙神的庙,可供他栖身。是的,还是白龙神的庙,不过河伯心里并不在意,不过是个石像而已,对他而言,将他塑成白龙,和将他塑成大鱼、巨鲛,有什么区别呢?而且他继承了前任的車驾,驾車的,就是两条白龙。
河伯召来龙車,开始在各个龙庙间奔波,接受各地人们的请求。这是个很枯燥的事,很快河伯便厌烦了。绝大部分请求,都是人们的贪得无厌,而真正需要救急的事情,却是少之又少。是啊,在人间,其实很多事只需努力,就能够做到,很多愿望,只要努力,就能够实现,又何必来求他这个河伯呢?你丢了一头牛,难道也需要我河伯给你去找?你想要贝币,就自己费力气去挣,难道我河伯偷别人的给你?你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去认字读书,否则你就是到了首领的位置上,仍然是个白痴。对那些求子的,经过了父亲的经历之后,河伯对送子一事,再无任何兴趣。
这样一来,河伯发现,真正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已经少之又少了。或许人们会认为他不灵,不再信仰他,可对他有什么影响呢?他只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每月,河伯只需一两天,就能处理完所有这些事,其它日子,他都是四处行游,遍览他领地中的名山胜景,民俗风情。
这一天,他来到了白于山。白于山并不是名山,不过河伯在大河岸边,驾車向西稍微远了点,就来到了这里。他离开車驾,登上了山顶。山上荒无一人,河伯在山上,目视着西方,想起了西王母,想起了形夭。西王母的部落,已经会冶铁,形夭的部落,被西方手执铁制大兵的部落吞并,而中土的各个部落,还在使用铜器,甚至有些地方还在使用石器。河伯拔出铁剑,铁剑沉甸甸的,河伯心里也沉甸甸的,铁剑的锋刃在月光下发出冰冷的光芒,刺到河伯心里,也一片冰冷。
一道黑影向山顶疾奔而来,到了河伯面前,向河伯怒斥:“谁敢擅闯我的地方!”
河伯很奇怪?这里距大河如此的近,怎么上帝还安排了其他神?他皱皱眉头,望着对方:“你是谁?”
“这时洛水,我是洛伯。”
原来他来到洛水了,河伯不由有些不好看,“哦,我是河伯。”
“河伯?你是白龙之后冰夷吧,据说你可是龙种哦。”
河伯心中不快,“家父冯夷。”
洛伯哈哈大笑,“那冯夷是向谁求得种呢?”
河伯脸色冰冷,手按在了剑柄上,洛伯见到,脸色一片嘲讽。“小子,我可是上帝亲封的洛伯,你敢怎样?”
是啊,我敢怎样?河伯仰天喃喃自语。他眼中似乎浮现出袄族的人,手执大兵在常羊形夭的族中大砍大杀的情景,又似乎是西王母的族人骑着马,如云一般略过昆仑南北的草原,在那里建起一个个村落。是的,难道那里的神不是上帝安排的吗?河伯想到这里,拔出剑来,在洛伯目瞪口呆没有反应的时刻,刺了过去。
洛伯直到剑快刺到身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躲避。河伯他想做什么?他怎么敢对他拔剑,他眼里还有没有上帝,他----
他没能躲开,左肋被划开一个长长的伤口,洛伯长嚎一声,缩身往后就退,河伯已经快步跟上,一脚踢了过去。
洛伯从山上落了下来,肋上滴落的血,染在了山上的兰草上,从此这里的兰草,叶子上都有了血痕。
河伯收起了铁剑,转身下山。从今天起,洛水就是我的了。
传说中的惩戒最终也没有降临,上帝似乎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在西方,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吧,或许他老人家还奇怪,中土这边怎么就没出过这种事呢?是不是他们糊弄我啊。现在有了这种争斗,估计他老人家还会觉得,中土终于正常了。
在这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邺城出过一件事,那就是邺城守将灵巫扔进了漳水,可那又关河伯什么事呢?那不过是白龙在的时候搞的荒唐事,他们祭或者不祭,与我何干?想起那条白龙,河伯不由好笑,他去过的地方多了,也听说了白龙的一些事,那白龙,原来竟是个独眼,据说一次他在河边巡游时,竟然现出了龙形,可好死不死的,遇到了夷羿带队田猎,被夷羿射了一箭,正中右眼。
你一个大河的方伯,被一个凡人射伤了,瞎掉了一只眼睛,不被人笑话就是好的了,自己躲家里自认倒霉不就行了?竟然还去找上帝,哭哭啼啼的让上帝给他报仇,替他杀掉夷羿。难道上帝会出手对付一个凡人?河伯每次想起这个故事,不由都大笑不已。
就这,也配作大河的方伯?